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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
而就在同一时刻,前院正堂内。
砰地一声。
案桌上的一应茶具俱是一震,随即齐齐飞落,惊得屋子外的飞鸟扑哧逃离。
屋子外的侍女纷纷低下了头。
而正堂的宾客席位上,冯向廉额头上直冒热汗。
一抬眼,便见国公爷徐辅沉着脸朝他冷声斥道:“我徐家儿郎顶天立地,便是死亦是死得其所,何须要牺牲区区一介妇人半生幸福成就虚名,亲家休要辱我徐家!亲家未免也太看低了我徐家!”
“何况,我军中那么多战士牺牲,若每战死一名战士,背后便要困住一名妇人的话,那我等数十万大军征战沙场的意义何在,我大俞的士兵是为守护我大俞万千百姓而存在的,若连背后的妇人都护不住,都要这般糟践的话,那要我徐家军何用,要我徐家何用!”
“亲家,这样的混账话日后莫要再说了。”
话说,近来这冯向廉可谓衰得焦头烂额,他被当年阮家的没落给吓怕了,这七八年间被针对,被迫害的日子实在是过怕了,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七八年,如今好不容又凭借长女再次攀上了徐家这门高枝,本以为一切终于顺遂,却万万没想到才不到一年,姑爷离世,而他,隐隐有重蹈当年覆辙之势。
他有心想要央求亲家徐家替他在官场上走动一二,国公爷若肯出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便可令他化险为夷,官运亨通,然而,这徐冯两家结亲时间不算长,徐家又过于高门显贵,且如今还沉痛在丧子之痛中,冯向廉这时节实在没脸开这个口,遂只能斟酌着将来时早已打好的腹稿在这时邀功般吐露,即——
他愿意亲手为长女打造一座贞节牌坊,并承诺让长女终生为徐家二爷从一而终,守身如玉,并为徐家赡养双亲,守家守业。
要知道,在如今这大门大户里头,若遇丧子之痛而留不住家媳,让那家媳外嫁或者归家的话,是要被人耻笑的,这代表着家府不仁,亦不慈,遂才让那家媳舍家而去,而若家媳愿意留在夫家,则是这家的体面,更是颜面,而高门大户不差这些赡养钱,于是许多府邸为了保留这份体面,亦为了存一个纪念亡人的念想,便会广撒钱财,只为留下这么一个儿媳在家中为子守寡。
更有甚者,为了架住这名儿媳,婆家会主动为其修缮贞洁牌坊,只为困住此人,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贤德。
而今,冯家如此知情识趣,主动替徐家揽下这份“大功”,送女为徐家守节,如此深明大义之举,冯向廉本以为这徐家定会大为欣喜,大为感动,却万万没想到竟引得这国公爷徐辅勃然大怒。
这徐辅乃是战场上的大将,虽是儒将,平日里看着斯文儒雅,可浑身上下的凌厉之气,毫不逊色,尤其是这发怒时,直令人心底胆寒。
冯向廉吓得一度战战兢兢,险失了声。
他只觉得迎面接下这当头一棒,砸得他不由有些晕头转向。
这徐家,这国公爷徐辅,怎么……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反应,怎地如此不按常理接招呢?他将长女送给他徐家,为他徐家活寡一辈子,若换到其他人家怕是早就乐开花了,怎么到了这儿,就是羞他辱他呢?
冯向廉不理解。
许是,现实与料想的结局和反应相差太甚,竟让这冯向廉蒙头转向、方寸大乱,一时没了头绪。
他讷讷地,竟久久不知该作何反应。
……
而这徐国公徐辅这日其实诸事繁忙,却依然还是在百忙之中抽出了时间来招待这位亲家。
次子虽去,到底是姻亲,基本的礼数徐家还是愿意给的。
只是,今日这冯向廉骤然前来的用意,徐辅却也隐隐猜测到了。
冯向廉近来在衙门里头诸事不顺,未曾不是没有徐家的因素,不过,这世道本就如此,冯家因阮家的兴盛而得脸,又因阮家的败落而衰落,后又因徐家的助力而崛起,如今因殊儿的离世而再度遭难,本就是天地循环,因果报应,算不得什么稀奇。
人不能贪心,永远只享受好处,而舍弃贪图好处本该承担的后果。
虽已然猜测到了,但徐辅只装作不知,不曾主动点破。
只是,他本以为这日这冯向廉是为此事而来,到底是亲家,倘若今日这冯向廉直接开口,徐辅未曾不会出言相助,这朝堂之中,朝局之上,本就盘根错节,丝丝相扣,亦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日徐家虽得势,并不代表可以永远昌盛下去,故而,得势时宽厚几分,将来失势时,才能换得旁人的倾囊相助,徐辅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这冯向廉这日竟不是来说正事的,竟是来卖女儿的!
呵,贞节牌坊,这冯向廉这般卖女求荣之举令徐辅着实有些不齿!
征战沙场之人,素来瞧不上这些蝇营狗苟的做派!
然而瞥了对方一眼,话语一转,徐辅终是复又冷淡开口道:“不过亲家放心,只要儿媳冯氏愿意,她便永远是我徐家的过门媳,是我殊儿的妻子,我徐家断然没有将家人扫地出门的道理,亲家大可将心放在肚子里,亦大可不必这般故弄玄虚!”
话说,最终撂下这番话后,徐辅直接冷漠起身离了席。
他这一语算是直截了当的戳破了冯向廉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冯向廉当即立马闹了个大脸红,这番明晃晃的点破,于文人而言,无异于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冯向廉只觉得羞愧不已。
只是,从正堂出来后,羞愧不过片刻,却又很快见他忽而来回踱步,有些心不在焉,柳氏过来时,见他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忙追问道:“老爷何事如此犯愁,可是国公爷那里不顺?”
便见冯向廉心烦意乱道:“你说,国公爷最后那番话,究竟是何意?”
他亲口向他表明,会留下长女,不会将她赶出府,这徐国公说话向来一言九鼎,势必是会言出必行的,此话本已是宽了他的心,可这一出来后,再一琢磨,忽又惊觉不对。
不对啊,他今日前往徐家的目的,分明是公事在前,私事在后啊。
诚然,这些日子听到长女在国公府的处境后,他这个当爹的自是忧心忡忡的,可忧愁之余,更多的却是怕国公府里头容不下她,要将她扫地出门,长女若被赶出国公府,她自己处境艰难不说,这徐家却也势必是会同他们冯家划清界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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