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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放出去的第三天,南京来人了。
不是沈墨白,是他手下的一个年轻人。姓赵,穿藏青色中山装,头用蜡梳得油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坐在大通贸易行的客厅里,翘着腿,手里端着文强倒的茶,没喝,看了一会儿茶叶在杯里打转。
“张先生,沈先生让我带句话。名单的事,他很有兴趣。价格随你开。”
张宗兴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喝了,把杯子放在桌上。
“沈先生亲自来谈,我就卖。派个人来,我不谈。”
姓赵的年轻人把茶杯放下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张先生,沈先生身份特殊,不方便来上海。”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不过他说了,如果您实在不肯去南京,他可以在中间地带见您。苏州。太湖。”
张宗兴没说话。姓赵的年轻人等了片刻,推开门,走了。
文强站在柜台后面,把账本合上。“苏州。太湖。他选的地方。”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电车、小汽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窗前走过去,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去太湖。就我和他。”
文强把账本放进抽屉,锁上。“你一个人去?赵铁锤呢?”
“不带。带人,他不出来。”
文强把钥匙揣进怀里,没有再问。
消息传回七宝,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热气腾腾的。他没喝,她也没催。
婉容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溥昕送的。她很少拿刀,今天拿了。刀很轻,握在手里不沉,刃口薄得透光。
“容姐姐,你拿刀做什么?”溥昕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的刀。
婉容把刀插回鞘里。“不做什么。试试轻重。”
溥昕伸手把刀拿过来,掂了掂。“这把刀太轻,杀人不够力。”
婉容把刀拿回来。“不杀人。防身。”
溥昕看着她,没有再问。
四月十五,太湖。
雾大,对面看不见人。张宗兴站在湖边一个凉亭里,凉亭是石头的,柱子上的漆剥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凉亭顶上的瓦缝里长出一丛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一艘画舫从雾里钻出来。画舫不大,漆着暗红色,船头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人,不是沈墨白,是那个姓赵的年轻人。画舫靠岸,搭上跳板。
“张先生,沈先生在船上等您。”
张宗兴上了船。船舱里烧着炭盆,暖得很。沈墨白坐在矮桌前,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没戴帽子,头花白,梳得整齐。手放在桌上,戴着皮手套,黑色的,很薄。
“张先生,坐。”
张宗兴在他对面坐下。沈墨白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张宗兴,一杯自己端着。他端起茶杯的时候,皮手套绷紧了,手背上的纹路没了,光滑得像假手。
“名单在哪里?”
张宗兴没喝茶。“在安全的地方。”
沈墨白把茶杯放下。“你要多少钱?”
张宗兴看着他。“我不要钱。”
沈墨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皮手套敲在木头上,没有声音,只有闷闷的震动。
“你要什么?”
“要你的命。”
沈墨白的手停了。他看着张宗兴,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水。
“张先生,你知道有多少人要我的命吗?日本人,重庆的人,汪精卫的人。都想要。可谁也没要到。”
张宗兴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刀的纸,放在桌上。纸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沈墨白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这张纸,不是我画的。”
“周鸿昌交给我的。他说是一个手很白的人给他的。”
沈墨白把皮手套摘下来。左手,右手。十根手指,指尖平平整整,没有指纹,皮肤光滑得像瓷器。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也是光滑的,没有毛孔,没有细纹。
“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件事。怕被人认出来,把指纹烫了。烫了也不保险,有人看手型也能认出来。所以我戴手套。”他把手套重新戴上,紧了紧。“张先生,你查过我?”
张宗兴没说话。
沈墨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咽下去了。“周鸿昌的事,我知道。他恨你。他儿子死在牢里,你没能救出来。他怪我,也怪你。他把那张纸给你,是想把你的目光引到我身上。他好自己动手。”
张宗兴看着他。“他自己动手?”
沈墨白把茶杯放下。“他请了杀手。从东北请的。三个人,都是关东军退役的,刀快枪也快。今晚到上海。”
张宗兴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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