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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快步走出病房时,那双改装过的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一下,两下,三下,渐渐远去。
她在门口停了一瞬,回过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漂泊者能捕捉到的认真,然后推门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多说,但漂泊者知道,这个在金发底下藏了一整个地狱般过去的少女,此刻正把自己重新塞回那副她已经努力摆脱了很久的雇佣兵外壳里,只因为她认定,这是她此刻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陆医生深吸一口气,将病床四周的帘子重新拉好,把监测仪的探头在漂泊者胸口重新贴好。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然后稳定在一个勉强及格的区间。
然后他看着漂泊者,看着这个被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不止一次的、曾被自己奉若白月光的老友,看着他苍白而疲惫的、却依旧在试图挣扎起来的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轻,却也比任何一句话都要重:“你曾经对我说过——你不是救世主。这个世界也不可能靠等,等出来一个救世主。而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断地争取出在这个灭世危机下的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看着漂泊者的眼睛,“这些话是你说的。现在轮到你接受它们了。你过去是那个不断争取出第一线生机的人。但是现在,试试看接受我们的保护吧。这也是凡人必须承受的重量。”
随着病房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漂泊者和爱弥斯两人。
陆·赫斯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被电梯的提示音吞没。
监测仪恢复了平稳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在为这个压抑的下午打着缓慢而沉重的节拍。
窗外,一只日灵不知何时蹲在了松枝上,正歪着小脑袋,透过玻璃窗好奇地看着病房内的两人。
它不懂为什么平时总是在这个时候推着轮椅去中庭散步的两个人,今天没有出来。
漂泊者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
白色的绷带一层一层缠绕过胸口,缠得紧密而均匀,边缘被医用胶带固定得服服帖帖——陆·赫斯的手艺还是那么无可挑剔。
但绷带底下,那道崩裂的旧伤依旧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创口边缘,像是身体在用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提醒他:你已经不是那个可以独自对抗阿列夫一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次,肺部扩张时伤口传来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
内心深处,那股因为挫败而翻涌的暗流还在——他不习惯这样。
不习惯躺在床上,不习惯让别人替他奔赴危险,不习惯成为被保护的那一个。
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陆·赫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知道自己现在连站立都做不到,就算强行赶到坠落空间站,也只是拖累琳奈和其他人。
他知道沉默地接受这份保护,才是此刻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但他也暗暗下定决心——这份无能为力的耻辱,他绝不会让它持续太久。
他的声痕在手背下微弱地跳动着,那股正在缓慢恢复的力量虽然依旧稀薄,却已经不再是一个月前那样濒临熄灭的余烬。
他需要时间。
而陆·赫斯他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争取这段时间。
就在这时,一双柔软却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掌。
漂泊者睁开眼。
爱弥斯不知何时已经半跪在病床前——不是坐在那把椅子上,而是直接跪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被她无声地吞咽进了喉咙里。
粉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洁白床单和他的手背上,在病房苍白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她抬起脸,那双绝美的金色眼眸里,正倒映着他此刻苍白虚弱的模样。
瞳孔微微放大,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没有滑落的水光,将那双眼睛映照得如同融化的琥珀。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拼命克制着,生怕一开口就会让那层薄薄的水光决堤。
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两小片纤细的阴影,随着她不断眨动眼睛而轻轻扇动。
她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贴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颧骨微微突起的弧度——她当真瘦了。
然后她把脸在他掌心里轻轻地、极其缓慢地蹭了蹭,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才让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了分毫。
她没有说话。
但她把手指抓得极紧,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十指交缠。
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残留着这一个月来因为反复削苹果和拧药瓶而磨出的小小薄茧。
她抓得太紧,手背上的皮肤被扯得微微发白,指关节处甚至泛着骨感的青白色。
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只要一松手,她就会重新坠入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永恒的虚质空间。
刚才听着他们的交谈,看着他听到了残星会的消息后不顾性命的模样,爱弥斯心底的恐惧与依恋交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她害怕——害怕他再次为别人而燃烧自己,害怕他再次因为保护别人而倒在她面前,害怕陆·赫斯那句“下一次不一定”真的应验。
但她同时也无比清楚——这正是她爱他的原因。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在危难面前选择退缩的人。
他是当年那个从冰湖深处把她捞起来的人,他是在冰湖边的小屋里一勺一勺喂她喝热汤的养育者,他是在她变成电子幽灵之后,明明失去所有记忆却还是向她伸出手、一遍遍陪她走过她曾经活过的地方、帮她找回存在的那个唯一能看到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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