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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绶的嚎叫声没有停过。一声接着一声,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高亢,有的沙哑。他的嗓子已经开始哑了,声带在过度的使用中变得红肿充血,每一次嚎叫都伴随着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但他停不下来,就像他的身体停不下来发抖一样,这些都是他控制不了的东西。他的身体在刑架上扭动着、挣扎着,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蛇。他的手腕被腕套固定在铁链上,所有的挣扎都只能在那两个固定点的半径之内完成,所以他扭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整个人像通了电一样不停地痉挛。他的脸上全是血水。他的眼泪流了很多,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把血液稀释成了淡红色,像一条一条细细的、粉色的溪流。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些自己也听不清、陶笛笙也听不清的话。那些话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从他的嘴唇之间一个一个地挤出来,像溺水的人在没顶之前最后吐出的一串气泡。陶笛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许他在喊“停下”,也许他在喊“救命”,也许他在喊“妈妈”,也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在不自主地颤抖,被他的大脑误解成了说话的动作。秦绶的意识在嚎叫中变得模糊。他的视线开始失焦,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的光晕,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他。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窝蜜蜂在他的脑袋里筑了巢,那些嚎叫声好像不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是隔了几层墙壁,又像是隔了好几年。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有一次他在街上走丢了。他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谁都不认识,谁都没有停下来看他一眼。他开始哭,从小声的抽泣变成嚎啕大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路过的行人开始停下来看他在哭什么。后来一个陌生的阿姨走过来,蹲下来问他怎么了。他哭着说找不到妈妈了。那个阿姨帮他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他带到了派出所,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让他坐在椅子上等。他等了很久,等到了天黑,母亲才来。母亲走进派出所的时候,脸上没有焦急和如释重负,只有一种疲惫的、不耐烦的表情。“乱跑什么?”母亲说。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比走丢的时候更孤独。现在他也觉得孤独。一种更深更远的、连嚎叫都无法触及的、藏在所有声音最底部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一样的孤独。他的身体被固定在刑架上,他的后背被指甲翻出了新鲜的伤口,他的眼泪和血液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的嚎叫声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然后消散。而陶笛笙站在他身后,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但她又离他很远,远到他觉得她和自己不是同一个物种——或许,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物种。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攥紧了,但他的身体还在发抖。陶笛笙终于停了下来。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秦绶的后背。那片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已经被她刮得面目全非,痂皮大部分都翻起来了,有的已经脱落了,掉在刑架下面的地面上。新鲜的伤口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血珠从那些被翻开的痂皮下渗出来,慢慢地、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痂皮碎片和干涸的血迹,甲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亮的、血和皮肤分泌物的混合物。她把手指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血腥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秦绶身上那种洗衣液的味道,三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复杂的、像某种昂贵的、限量的、只生产了一瓶的香水一样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弯、更满。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满足了。这并非寻常的愉悦,而是一种凌驾于理智之上的、近乎神性的战栗。就像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在撕碎猎物后品味着那股铁锈般的腥甜。这种满足感原始、暴戾且纯粹。它摒弃了一切道理与评判,像自然界的生老病死一样,以一种绝对客观的姿态存在着——它就是它本身,仅此而已。她睁开眼睛,看着秦绶。他还在发抖,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他的头低垂着,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下面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睑的缝隙里能看到一点眼球的白色,瞳孔不知道转向了哪里。陶笛笙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地碰了碰他后背上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秦绶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然后那叫声迅速地弱了下去。陶笛笙把沾了血的食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铁锈味在她的舌尖上弥漫开来。她品了两秒,然后把手指抽出来,看了一眼指尖上残留的、已经被唾液稀释了的淡红色血迹,笑了一下。人血的味道,比任何动物的血都要奇特。不像兽血那样粗粝腥臊,它更细腻,更温热,带着一种同类之间才能感知到的、令人上瘾的甜腻。仿佛只要咽下去,对方的生命、尊严,乃至灵魂,就都彻底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那是痛苦最原本的味道,不加修饰,赤裸而真实。比她尝过的任何珍馐美味,都要来得更加鲜活,更加……令人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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