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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母依旧温和慈爱,与她闲话家常,偶尔提起颜可期,也只是寻常的关怀,最多带着些对他过于亲近顾见轻的隐忧。
但渐渐地,林婉察觉到了不同。
顾母开始抱怨夜里多梦,睡不安稳,晨起时常觉头晕乏力,精神不济。
她对身边琐事变得挑剔,丫鬟奉茶的手重了些,或是点心甜了一分,都会引来她比以往更甚的蹙眉。
而变化最明显的,是对颜可期。
正值颜可期休沐,特意起早去主院请安,陪顾母用早膳。
席间说起户部一桩趣闻,顾母听着听着,忽然打断:“食不言,寝不语。可期,你如今也是朝廷官员了,这些规矩,还要母妃提醒么?”
颜可期一怔,连忙放下筷子:“母妃教训的是,是宝儿失仪了。”
顾母却并未就此打住,目光落在他执箸的手指上,眉头蹙得更紧:“还有这衣裳,颜色太素,年轻人,该穿得鲜亮些。”
颜可期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月白常服,这装束往日顾母从未说过不妥。
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仍温顺应道:“是,宝儿记下了。”
顾母似乎也觉自己言辞过于严苛,缓了缓神色,叹道:“娘也是为你好。你兄长事务繁忙,娘总要替他多看着你些。你如今不比从前,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须得格外谨慎才是。”
话虽如此,那挑剔的语气和眼神,却让颜可期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之后几日,类似的情形愈发频繁。
颜可期练武后去请安,身上带着汗意,顾母便道:“一身汗气,也不先梳洗更衣便过来,成何体统。”
他读书写字晚了,顾母得知,又会说:“夜里费眼,白天在衙门还不够你耗神的?这般不知爱惜身子。”
甚至他偶然与顾见轻在回廊相遇,驻足说了几句话,被顾母瞧见,当晚便将他唤去。
语重心长却又带着无端烦躁:“可期,你兄长日理万机,莫要总去搅扰他。你既已入朝为官,便该学着独当一面,总黏着兄长,像什么样子?”
每一句话,单独听来似乎都合乎情理,带着母亲的关切。
可连在一起,那种无处不在的挑剔哈否定,以及日益明显的疏离感,却让颜可期越来越难以承受。
他仿佛做什么都是错,连呼吸都是错。
他试图做得更好,更勤勉地去衙门,更谨慎地言行,更早地起来练武,更晚地挑灯读书。
可顾母总能找到新的由头。
这日,顾母不知从何处听说颜可期前些日子与林若丰、司闻宣等人去八宝阁听曲,便将他叫到跟前,沉着脸道:“你如今身份不同,是皇子,是朝廷命官,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颜面。那些秦楼楚馆之地,龙蛇混杂,岂是你能常去的?与林尚书家的公子走得太近,也需谨慎,莫要让人说了闲话,带坏了你!”
颜可期心中委屈。那日分明是林若丰刻意设计,他也早早离席,且兄长后来……
可这些话,他无法对顾母解释。解释便是顶嘴,便是不知悔改。
他只能垂下头,低声道:“母妃息怒,宝儿知错了,日后定当注意。”
看着他低眉顺眼、隐忍不发的模样,顾母心中那股无名之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她想起林婉前日来看她时,状似无意地提起:“王妃,您对二殿下真是慈母心肠。只是我瞧着,二殿下如今心思越发深了,也不大与您说体己话了。唉,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主意,只怕……将来娶了王妃,眼里就更没有……”
后面的话林婉没说完,只是叹息。
可那话却像种子一样,落在顾母的心里,迅速生了根发了芽。
此刻看着颜可期,她忽然觉得这孩子的恭顺背后,是不是藏着对自己的怨怼?
是不是觉得自己管束了他?是不是……真的如林婉所说,翅膀硬了,便不将她这母妃放在眼里了?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看着颜可期那张肖似其生母、过于精致的脸,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脱口道:“知错?我看你未必真心知错!你心里怕是觉得我这母妃管得宽,碍着你了罢!”
颜可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错愕又委屈:“母亲!孩儿从未如此想过!”
顾母心头一刺,生出些许悔意。
可随即,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偏执又占了上风,胜过理智。
她挥了挥手,冷漠道:“罢了,你下去吧。母妃乏了。”
颜可期站在原地。
顾母侧过身、不愿再看他。
颜可期只觉得浑身脱了力,从头到尾凉透了。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踉跄地离开了主院。
他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顾见轻的书房附近。
窗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顾见轻伏案疾书的身影。
那一瞬间,莫打的委屈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冲进去,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兄长怀里,把所有的难过都向他倾诉。
可是,脚步骤然停住。
告诉兄长又能如何呢?
兄长那般敬重母妃,难道要让他为了自己去质问母亲吗?那只会让兄长为难,让母子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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