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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是他。
&esp;&esp;凤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不是应该在自己的府邸里吗?不是应该在白泽为他备下的那张美人榻上吗?他记得参汤的味道,记得银针刺入皮肉的锐痛,记得白泽渡来的那口温水和指腹上令人安心的温度。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白泽身边被带走的,不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esp;&esp;阿泽呢?
&esp;&esp;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狠狠地从他的心口捅了过去。阿泽怎么样了?他们能把自己从白泽身边带走,那白泽……白泽可有大碍?他守了自己四天四夜,精力早已耗尽,若是有歹人趁虚而入……凤鸾不敢再往下想了,一股无名的力气不知从何而来,他猛地挣扎着要从男人怀里起来,要离开这个人的触碰,要站起来,要回去,要确认白泽平安无事。
&esp;&esp;可他昏迷得太久了,几乎不曾进食,水也是靠人渡进去的,那些参汤和药汁能吊住他的命已经算是万幸,哪里还存得下半分力气?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刚撑起来一寸,手臂就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不出意料地又跌了回去。
&esp;&esp;阿勒奔伸出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esp;&esp;那个怀抱坚硬而滚烫,带着浓烈的麝香和皮革的气息,和凤鸾记忆中任何一个怀抱都截然不同。白泽的怀抱是温热的、柔软的、小心翼翼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而阿勒奔的怀抱像是铁打的,箍着他的手臂像两道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esp;&esp;“哈哈哈哈……”阿勒奔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而肆意,在大帐中来回震荡,震得凤鸾的耳膜嗡嗡作响。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捏住凤鸾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这张苍白而精致的脸上流连,“美人如此心急地投怀送抱,可真叫鄙人受宠若惊啊。中原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琼花身下死,做鬼也风流’?啧啧,美人果真是极品。病成这样,依旧不减姿色。瞧瞧这张脸,这皮肤,本王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见过这般好颜色的人。”
&esp;&esp;他的拇指用力地在凤鸾的下颌骨上蹭了蹭,指腹粗糙的茧刮得凤鸾的皮肤生疼。
&esp;&esp;凤鸾闭上了眼睛。
&esp;&esp;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恶心。那种从骨子里泛上来的、翻涌的、几乎要让他呕吐的恶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了下去,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与阿勒奔对视。
&esp;&esp;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那是一双在朝堂上磨砺了数年、在权力的刀锋上行走过无数次的眼睛,哪怕那双眼此刻布满了病中的血丝和倦意,哪怕眼睑下方是浓重的青黑,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刃。
&esp;&esp;“您疯了,阿勒奔亲王。”凤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挣扎,没有试图从那个令人作呕的怀抱里挣脱。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力气,与其做无谓的挣扎徒增狼狈,不如把有限的精力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esp;&esp;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下一句话所需要的力气,目光始终没有从阿勒奔的脸上移开:“老早听闻贵族民风开放,今日凤某算是领教了。只是亲王行事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我天隋的十万铁骑么?”
&esp;&esp;这句话,若是在朝堂之上、在凤鸾全盛之时说出来,那威慑力足以让任何一个异域来使冷汗涔涔。凤鸾摄政多年,手腕凌厉,天隋十万铁骑更是他一手整顿出来的精锐之师,这三者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觊觎天隋疆土的敌人三思而后行。
&esp;&esp;可此刻,这话是从一个病得几乎坐都坐不住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esp;&esp;凤鸾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气息断断续续,有些字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吞没了后半截。那个“么”字轻飘飘地从他唇间滑出来,带上了一丝上挑的尾音,竟像是一句娇嗔的软语,非但没有半分威严,反而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味道。
&esp;&esp;阿勒奔的骨头都酥了。
&esp;&esp;他眯起眼睛,目光从凤鸾的脸上缓缓地往下挪,扫过他细瘦苍白的脖颈、平直单薄的肩线、那双无力地垂在身侧的手,然后重新回到那张脸上。他咧开嘴笑了,笑容里满是得意和轻蔑。
&esp;&esp;“哈哈,实话与你说罢……”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残忍的、猫戏老鼠般的愉悦,凑到凤鸾耳边,几乎是咬着那只冰凉的耳垂说的,“你们的白丞相和齐王,早早就拿你换回了五座城池。美人呢,要怪就怪你位高权重,偏偏是这么一副病弱身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在那些人心里有多重要?不过是件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罢了。你想想,跟本王回去,岂不比你在这当个吃力不讨好的摄政王,要来得快活?本王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成群的牛羊马匹,有终年不化的大雪山,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快活。”
&esp;&esp;他说话的时候,手上也没闲着,粗糙的手指沿着凤鸾的下颌一路摸到了脖颈,指腹在喉结处按了按,又沿着锁骨往下滑,像是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esp;&esp;凤鸾的身体猛地一僵。
&esp;&esp;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种从胸腔里升腾起来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愤怒。他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那疼痛让他从那片几乎要将理智吞没的怒潮中勉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esp;&esp;他不能怒。他越是愤怒,这人就越是得意。
&esp;&esp;凤鸾闭上眼,用了两息的工夫让自己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然后他睁开了眼,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esp;&esp;“呵……呵呵……”
&esp;&esp;那笑声从喉咙最深处发出来,沙哑而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和悲凉,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吹得人脊背发凉。他笑了好几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咳得眼泪都从眼角沁了出来,可那笑容始终挂在脸上,没有消失过。
&esp;&esp;阿勒奔的笑容僵住了。
&esp;&esp;他见过愤怒,见过恐惧,见过哀求,见过歇斯底里的哭喊,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反应。一个病入膏肓的、落入了敌手的美人,听完自己的噩运之后,居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崩溃,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在听一个蝼蚁讲述它伟大的野心。
&esp;&esp;“你……你笑什么?!”阿勒奔的语气变了,方才那种猫戏老鼠的悠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了痛处的恼羞成怒,他捏着凤鸾下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关节咯咯作响,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凤鸾的下颌骨捏碎。
&esp;&esp;凤鸾被他捏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股窒息般的疼痛从下颌蔓延到整个面颊,他半张着嘴,费力地喘息了几下,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退缩,就那么直直地、平静地看着阿勒奔,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火和不安。
&esp;&esp;“笑你……”他喘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熄灭的烟,“自不量力。”
&esp;&esp;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扔出去的四片落叶。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四个字里蕴含的分量。那不是一个阶下囚对狱卒的嘲讽,那是一个曾经站在权力之巅俯瞰众生的人,对一个跳梁小丑的评价。
&esp;&esp;“阿勒奔。”凤鸾没有再用敬称,甚至没有再用“亲王”二字,就那么直呼其名地、平静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不值得记住的名字,“当年你族被我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你难道不是躲在你母亲——那位可贺敦的身后,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露出来吗?”
&esp;&esp;阿勒奔的脸色变了。
&esp;&esp;凤鸾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带着一种淡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叙述感:“我记得那一年,你十六岁,你父亲率兵来犯,我天隋铁骑三日之内连破你族七道防线,你的叔父被斩于马上,你的兄长被生擒,你父亲狼狈逃窜,写下降书,愿永世称臣。而你——”凤鸾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勒奔,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旧物,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挑剔完之后又不屑一顾的冷淡,“你躲在可贺敦的裙摆后面,连站出来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你父亲要你出来做人质,你抱着你母亲的腿哭了一天一夜,最后是你族中那位八岁的小台吉代你来的。”
&esp;&esp;阿勒奔的脸涨得通红。
&esp;&esp;那是凤鸾第一次见到那位八岁的小台吉,一个瘦小的、皮肤黝黑的男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铠甲,跪在天隋军帐之中,脊背挺得笔直,用一种尚且稚嫩却毫不畏惧的声音说:“我代我兄长来做人质。但我有一个条件,不要伤害我的族人。”那个孩子八岁。而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身强体壮的男人,十六岁时却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esp;&esp;“连那八岁的小台吉,”凤鸾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都比你像个男子。”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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