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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不像个老师,倒更像是个被繁琐行政工作掏空了灵魂的齿轮。最重要的是,他全程没给红莉栖留下哪怕一秒钟举手提问的空隙。每当红莉栖的指尖刚刚离开桌面,他就会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抬地抛出一句:“关于这个概念,我们课后可以在邮件里讨论,”或者“这部分的实证并不在考核范围内”,然后迅速翻到下一页。“山口老师请病假了……这个是代课的佐藤老师,听说是总监部派来的,最怕被学生打乱进度。”灰原雄在旁边用书遮着半张脸,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着一丝同情。红莉栖缓缓放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她面无表情地盯着讲台上的幻灯片——那上面正画着一个极度抽象的、关于“术式回路”的简笔画。行,避而不谈是吧。这种试图用逃避来维持体系权威的做法,简直是掩耳盗铃,是对智力的亵渎。红莉栖冷哼一声,低头翻开那本页边已经记满注记的笔记本,在空白页的顶端狠狠地划下一行字:咒术理论课调研报告——本质是碎片化的经验总结,方法论与测量标准均为零,逻辑链条严重断裂。一旁的灰原雄虽然看不清具体的笔记,但那种“这破课老娘一秒钟也听不下去了”的气场还是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缩了缩脖子,默默地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五厘米,没敢搭话。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讲台上的佐藤老师如释重负地收起教案,以一种近乎竞走的速度消失在门口,仿佛身后有咒灵在追赶。红莉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拾好单肩包。“牧濑同学!不去食堂吗?今天有特供的炸大虾咖喱哦!去晚了就只剩酱汁了!”灰原雄活力十足地喊道,顺便戳了戳旁边正揉着太阳xue准备去自动贩卖机买黑咖啡的七海建人。“有事。”红莉栖头也不回,红褐色的长发在空中甩出一个生硬且拒绝沟通的角度。七海建人看着她那快要走出残影的脚步,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她在生气。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那种。”“啊?”灰原雄愣住,“生谁的气?我刚才没惹她吧?”“代课老师。还有这个不准她探究原理的学校。”七海建人眼神深邃,“她不是那种会耐心等的人,她要的是对真相的实时掌握。”红莉栖确实没打算等。她径直穿过曲折的回廊,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急促的鼓点。推开夜蛾正道办公室的门时,一股浓郁的棉绒味与陈旧木材的香气扑面而来。夜蛾正坐在那一堆蠕动的咒骸中间,正低头给一只新的粉色咒骸缝合关节,细小的针线在他宽大的指间翻飞,画面诡异且和谐。“有事?”“我要借阅近三年的任务报告。全部。”红莉栖开门见山,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高专制服的领口紧扣,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压迫力。夜蛾正道放下钩针,墨镜后的视线像是一道沉重的闸门。“理由。”“研究。以及修正你们那本写得像幻想文学一样的教材。”红莉栖毫无惧色地直视着他,“教材里全是‘波动’、’心境’这类毫无量化价值的词汇。如果我想建立模型,唯一的原始数据来源就是任务报告。我要看实战中的消耗、转换率和样本特征。”夜蛾正道盯着她看了很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任务报告不能外借,那是用血写成的记录。”夜蛾的声音低沉,“里面有咒术师的死状,有刚才还在你旁边笑的同学,在下一页就变成了一具残缺尸体的记录。你确定,你能承受得住这些重量?”红莉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尖陷入了掌心,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像是一台精密仪器:“为了不让以后有更多的人变成你口中的记录,我必须看。确定,以及肯定。”---最终,夜蛾正道同意了。他把红莉栖带到了档案室的一角,那里堆叠着一沓沓被封印条捆扎的文件。“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不能抄录——除了非保密的数字,什么都别记。”红莉栖点了点头,直接在地板上坐下,翻开了第一份文件。【任务编号:0724】等级:二级执行者:一年级两名。结果:任务完成,一名轻伤。原始数据:战斗持续约十五分钟,执行者a咒力消耗约四成,执行者b咒力消耗约三成。“约”四成。“约”三成。红莉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她忍住了想要把这页纸撕掉的冲动。作为一名参与过精密脑科学实验的研究员,她无法接受这种充满了主观臆断的词汇。什么是“四成”?是基于基础代谢的四成?还是基于最大输出值的四成?误差范围是多少?置信区间在哪里?她甚至在某些报告的折痕处发现了一些干涸的、由于时间久远而变成褐色的斑点。那不是墨水,而是曾经沸腾过的的血。红莉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将那些惨烈的情感宣泄从大脑中剥离,只留下那些干枯的数据。在这一刻,她不仅仅是一个闯入者,更像是一个试图在废墟上重建秩序的考古学家,在每一处“疑似”和“大约”的缝隙里,寻找着真理的微弱光芒。她继续翻阅,每一页都在挑战她的职业底线。在这些被称为“宝贵经验”的报告里,所有的消耗都是“约数”,所有的战术分析都是“疑似”。她看到了家入硝子的名字,高频率地出现在救治那一栏——“经家入救治,脱离危险。”“所谓的‘脱离危险’,是指生理指标恢复,还是咒力回路完整?”红莉栖对着冰冷的纸张低语,档案室里只有她翻书的沙沙声。直到翻到第十七份报告时,她的动作停住了。【执行者名字:七海建人、灰原雄。】【补充记录:本次任务中,灰原雄的咒力消耗比预期低约两成,疑似近期训练效果显著。建议持续观察。】红莉栖盯着“灰原雄”三个字看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蘑菇头少年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疑似显著……”她冷笑一声,指尖划过那行潦草的笔迹,“因为没有测量工具,所以连进步都只能靠‘疑似’来判定吗?”最后一沓报告的封皮上,印着红色的“特级”字样。【执行者:五条悟(单独)】【结果:任务完成。战斗持续约三分钟。无伤。】没有过程描述,没有咒力消耗估算,甚至连咒灵的术式特征都只有寥寥数语。档案室的空气几乎是凝固的,霉味和干涸的血腥味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翻动纸张的声音,在死寂的室内像是巨大的噪音。每一页都沉重得令人窒息,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惨烈的死亡,更是因为这种毫无效率的自杀式消耗。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背后,她仿佛看到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因为一个疑似的判断,而被推入了无法回头的深渊。红莉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窗外,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山峦,档案室里显得阴冷异常。“看完了?”夜蛾正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看完了。”红莉栖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彻,“你们在这个所谓的传统里,浪费了太多的生命。”夜蛾正道没有说话。“因为没有数据,你们无法建立预警机制;因为没有量化标准,你们的训练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红莉栖走到他面前,红发在昏暗中像是一团不熄的火,“我会做出测量咒力的工具。我会让那些约四成变成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百分比。我会让凭感觉变成看实时波形图。”“牧濑,”夜蛾正道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咒术是来源于情绪和灵魂的。”“那科学就是给混乱划定边界的法则。”红莉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档案室。---走出教学区时,晚风已经带上了凉意。“牧濑同学——!”远处的长廊上,灰原雄正拼命挥手,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我就说她肯定还没吃饭吧!七海,快把盖子盖好,别让热气跑了!”红莉栖走近时,看见食堂的长椅上摆着三份套餐。炸猪排的香气和咖喱的辛辣钻进鼻腔,让她原本因为大量阅读糟心玩意而隐隐作痛的大脑舒缓了一点。七海建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标准,切割猪排的力度精准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在这种充满了非理性力量的地方,他这种近乎强迫症的严谨让红莉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亲切。相比之下,灰原那像太阳一样散发着多余热量的兴奋则为这个沉闷的世界带来了一丝色彩。红莉栖盯着碗里的咖喱,那些金黄色的咖喱液体遵循着流体力学缓缓流动,这让她意识到,无论这里的规则多么崩坏,物质世界的底层逻辑依然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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