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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郎中闻言回头看他。是一位面容俊秀的男子,剑眉星目,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若非坐在医馆,又穿得素净显得气质沉静而文质彬彬,猜他是个习武之人也不为过。他见是雷檀,目光也柔和下来,带着哄小孩子的语气问:“何事?”
雷檀不好意思当着病人的面说,眨眨眼正想办法,忽见桌上搁着一卷《本草经》,忙拿起来,信手一翻,正是上品之“米谷部”一门,便指着向那郎中道:“先生,正是想来问问这方子。”
被他称作“先生”的郎中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无奈一笑,拉开手边的木匣子,抓了几文钱递给他:“去食肆抓药吧,叫上栎儿同你一道去。”
听见此话的病人反倒好奇起来:“为何去食肆求药呢?”
雷檀眨眨眼:“药食同源嘛。”
雷檀拿了钱,可没等雷栎。他暗自寻思,食肆离医馆不远,有这折回去找雷栎的时间,都够他自己跑到了,再者,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有谁敢找他的麻烦不成?故此只一个人悄悄跑到食肆买了几样糕饼和小菜,准备带回去给大家一起吃。近日城中行乞之人变多了不少,他知道不好随便招摇,便小心翼翼把吃食藏在怀里,想混在人群里回去。不料刚从铺子出来,立刻就被两个人围住,开口便是:“小兄弟行行好,赏一口饭吃吧。”
原来他们早就躲在暗处盯着出入食肆的人。见雷檀一个小孩子,估摸着好吓唬些,凑上来软磨硬泡。雷檀怕招来更多人注意,只得伸手向怀里掏了一个饼子出来:“我家里也不富裕,这是好几口人的口粮呢,罢了,看你们也可怜,就都给你们吧。”
那两人接了饼子,并不急着吃,也不肯走,照旧拦着雷檀不让他过去。口内嘟嘟囔囔,直说雷檀还有钱,要他把钱和吃的全都交出来。雷檀扭头就想跑,被一个从后面一把攥住一边的发髻,疼得直咧嘴,另一人伸手就要掏他怀里的东西,小家伙哪里肯由他摆布,抬脚就要踢,奈何人小力气薄,两个乞丐根本不把他这两下放在眼里,争执之下,眼看雷檀就要吃亏,忽听身后有人出言道:“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竟敢在街面上劫人钱财吗?”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听着有点弱气,但态度很坚决。三人同时停手看去,只见旁边站了一位哥儿,约莫不到三十的年纪,一身灰色粗麻布的衣袍,脸色不太好,面无血色,整个人瘦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也没什么肉,但脸型五官依旧标志。特别是那双丹凤眼,眼角微微向上吊起,右眼眼尾点着一颗小小的红痣,倒显得别有一种风流韵味。衣服虽有些破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一看便知是正经人家出身。
两个乞丐一见有人过来,又见这哥儿头发整齐地梳成发髻,应该是已经成了亲,不是小孩子了,恐他夫君过来,便不敢再招惹生事,丢下雷檀跑了。那哥儿过来把雷檀扶起来,替他整好衣服,见雷檀一边的头发散了,又轻轻替他拢上去,举手投足动作温柔至极。雷檀本来被两个乞丐拽疼了,眼泪都快流下了,这下也不哭了,忙不迭作揖:“多谢郎君相救。”
这哥儿笑了笑,眼睛都弯起来,拍拍雷檀的肩膀:“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近来街上也没那么太平,下次莫要再一个人跑出来了。”
雷檀点头答应,正想着该如何答谢为好,忽听他问道:“小兄弟可知道这城中的医馆在何处么?我想去抓几贴药,但初来乍到,白绕了半天路,还是走错了。”
这可是问对了人。雷檀连忙点头:“知道,我领你去。”
两人于是边走边聊。那哥儿倒还好,雷檀可最是个话多的,一路上嘴都不停。他得知这哥儿姓邬,单名一个“秋”字,是走亲戚路过永宁城时母亲病了,才来找医馆买药。雷檀听他说,还不忘也提醒他:“正是你说的那话,近来流民太多,不可大意,下次还是叫你夫君与你同来吧。”
邬秋只是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医馆离得确实不远,说话间就已经到了。雷檀拉着邬秋进来,把他让进中堂边的一间耳房,又倒了盏茶,请他稍坐,自己便出去找人。邬秋看这间小屋收拾得很齐整,陈设也简单,大概是会客之处。不过看墙边立着书架,架上码放着各样的书卷,墙上还贴着一幅字,倒也有点像一间小书房。邬秋虽不识字,但觉得这些字笔力遒劲,很是好看,不禁怔怔地盯着出神,直到雷檀领着一位郎中进来,才猛然回神,急忙放下杯子站起来。
这郎中正是方才给雷檀拿钱的那位,见了邬秋,躬身深施一礼,向他道谢。慌得邬秋也忙回礼,两人客套了几句,才各自落座。郎中自称名叫雷铤,雷檀站在一旁,给邬秋介绍:“邬郎君,这是我们永宁城的官医,你要抓什么药,只管告诉他就是了。”
雷铤接了邬秋的方子,细看了几眼,随口问道:“不知是哪位郎中开的方子?”
邬秋想了想,答道:“我们并不是永宁城人,只是路过此地。方子是先前在别处时郎中开的,先生看着可有什么不妥吗?”
雷铤摇了摇头:“并无不妥,不过看这方子,病人这风寒恐怕来势猛烈,还是静养为上。郎君的行程若可以暂缓,最好还是歇一段日子再走吧。”
邬秋向他道了谢,雷铤就起身去给他抓药,又叫雷檀去拿些点心来送给邬秋。邬秋推辞不过,只能收了。雷檀回来的时候,雷铤还在中堂配药,耳房里又只有他和邬秋两个人。雷檀性子活泼,邬秋也很喜欢他,现在两人也熟悉了,邬秋就主动跟他聊起来:“方才那位大人可是你爹吗?”
雷檀一愣,接着就笑个不住:“不是不是,他是我大哥,不过论年龄,我今年十一岁,他都到而立之年了,说他是我爹倒也不过分。”
雷檀个子不高,小脸又生得圆乎乎,粉白粉白的,看着有点幼态,邬秋一直以为他不过只有七八岁,也忍不住笑了:“我见你那样敬待他,又听你们都姓雷,就以为他是你爹了,你别见怪。”
雷檀吐了吐舌头:“等他有儿子,还不晓得要到猴年马月去。”
邬秋这会儿没有那么拘谨,神色放松下来,看着雷檀问:“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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