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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站直时,邬秋才想起自己已经弓着身子好长时间,腰酸痛得叫他忍不住皱眉,一边揉着腰一边挪过来,给雷铤看他的小竹筐。雷铤说不急,拉着他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自己先在一块石头上坐了,向邬秋招招手:“着急也不全急在这一时,过来,我给你揉揉,免得伤了腰。”
邬秋过来,雷铤让他趴在自己腿上。邬秋登时红了脸,可雷铤说得正经,似乎只是平常郎中给病人看病,便小心翼翼趴下,不敢彻底松了劲。
雷铤用掌根顺着邬秋的脊梁捋了捋,找准位置用力按了第一下,邬秋没防备,“啊”的喊出声来,身子一激灵,接着身子便软了,像被抽了筋似的趴下去。他艰难转头,可怜地望着雷铤:“轻一些吧,好疼。”
雷铤答应:“好。一直弯着腰,皮肉都僵了,若不好好放松放松明天更要疼得厉害。再忍一忍,我给你揉揉,一会儿就好了。”
邬秋撇撇嘴:“你光说轻点,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上午我也品出来了,这采药跟秋收一样的,不能半中间直起身子,越直后头腰越疼,最好从一开头就一直弯着。”
不过雷铤的手法确实不错,最初一阵疼过去后,跟着便觉得血脉经络皆随着通畅了,腰上的酸痛也减轻了不少。
雷铤却沉默了许久,直到按摩结束叫邬秋站起来之后,才又开口道:“过去的日子……你受苦了。”
邬秋打开包袱找出干粮,挨着雷铤坐下,轻轻摇摇头:“谈不上苦,庄稼人家里的夫郎娘子,也常有下地做点农活的。也就是……”
也就是雷铤心疼他,才会觉得这寻常的活计也是叫他受苦了。
其实邬秋当日做这些农活的时候心里也不觉着怎样,况且他也不是这一二年才做活的。他三岁时父亲就去世了,那时他母亲就在农忙时帮着人家干农活,他无人照管,就戴个小斗笠去地里跟着帮忙,捡捡麦穗、拔几株野草,再长大些就拿着小镰刀正经干活了。现在偶然得到一句关心,他才恍然想起,那时他也还是个孩子啊……
他曾经也羡慕过别人家那些受尽疼爱,不需要如此劳累的小哥儿。但农家很多孩子都是这样的,所以他觉着自己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可是偏偏遇到了雷铤。
许是在家里过去照看两个幼弟成了习惯,雷铤很顺手地摸摸邬秋的头发,像是在抚慰小孩子:“哪怕人人都是如此,却不代表你受过的辛苦便不作数。”
他又叹了口气:“要是我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邬秋一时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道:“什么?”
雷铤摇摇头:“没什么。”
他刚想让邬秋再吃几口,邬秋却已经收拾了东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邬秋不会雷铤那一套按摩的法子,但在家里时也常帮杨姝按肩捏腿,也不陌生,便试着伸手到雷铤腰背上揉着:“你身量那么高,一上午采药一定比我累,趁着这会儿休息,我也给你稍微揉揉。”
雷铤想告诉他自己心中有数,他不必为了自己担心,也不用花费休息时间做这些,但邬秋的手指在他肩上一捏,他便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僵着身子张嘴踌躇了半晌,只道出一声谢。
邬秋噗嗤一声笑了。
山里天黑得早,林木又繁茂,走夜路难免危险,再说夜间的住处也还需要收拾打扫,所以雷铤没拖得太晚,火红的云霞染上天边的时候,两人就已经从高处折返,来到了位于半山腰附近的一间小屋旁。
小屋由木石搭成,几乎要隐没在山石之间,确实极小,仅能做临时歇脚的处所。
邬秋语气里有些惊讶和崇拜的意思:“你到底是如何找到的?我早已经辨不清方向了。”
雷铤笑了笑:“来得多了,自然也就记得。此地虽鲜少有人踏足,却还是有路可辨的。”
他在屋里屋外转了几圈,确认没什么异样之后才让邬秋进来。屋里没有床,只有一块木板铺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别的家具,只有个竹架子,上面放满了锅碗瓢盆之类。另一边角落有好几个泥糊的炉灶,都是很齐整的东西,想是这一群郎中过去总在这里摆弄药材,为着煎药方便弄的。屋里有日子没人来,积了一层灰尘,别的倒没有什么破损,打扫之后住一两晚不成问题。
当初选建此屋的时候,几人特意考察了周围的水源,最终把小屋建在了一条山溪附近。等雷铤提了两桶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邬秋在屋门前的石板上生起火来,隐约看到雷铤模糊的身影,忙跑出来迎他:“可也够远的,再晚些天就黑了,这山里天黑可不比城里有灯火,我方才还想要是你再不回来,我就做两个火把去迎你呢。”
雷铤把水桶放下,想摸邬秋的脑袋,又想着手上刚沾了水,便止住了动作:“还好秋儿没出去,天晚了林中危险,不要自己乱跑。”
“秋儿”两字一出口,邬秋的脸一下又红了,索性天色已经昏黑,想来雷铤看不见,忙说些别的话岔开:“屋里我已经打扫干净,我去把干粮拿出来。”
两人的晚饭很简单,就是带的吃食加上烧开的热水。雷铤边吃边叹道:“其实山中野味不少,一些新采的野菜也是城里菜蔬吃不到的风味,可惜这次没时间顾及这些,有机会再弄些给你尝尝。”
现在没有别的事分散精力,邬秋想了很久的事,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他放下了手中的水碗,轻轻地攀着雷铤的胳膊,把身子倚了上去。他能觉出雷铤臂上的肌肉骤然紧绷,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但还是轻声说:“那下次,等这场灾情过去,灾民都返了乡,医馆不再那么忙的时候,大哥再上山采药,能带我来尝个新鲜么?”
雷铤当然听得出这话中的意思,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急,不敢语气太激烈,像是怕惊扰了邬秋,调整了两下呼吸才开口道:“自然要带的。”
他顿了顿,又问:“可是看今年的情形,大约没有机会再来游玩了,恐怕要到明年,秋儿也愿意等吗?”
邬秋点点头:“愿意的。”
雷铤慢慢扶正他的身子,想拥他入怀。邬秋没有反抗,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能看到连耳尖也一并红了。
他两手环着雷铤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侧。雷铤抱他的力气很大,与白天在马车上的轻柔不同,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晚间山里的温度比城中低很多,山风一吹,更是能穿透墙壁的凉意。雷铤怕邬秋着凉,又探身从包袱里扯出两人的斗篷,自己穿上,把邬秋拢在怀里,又拿了一条从后面给他围上。
邬秋眨着眼看着他,雷铤低头对上他的视线,低声问:“冷不冷?”
邬秋摇摇头,又在咬着自己的嘴唇。雷铤忍不住伸手,拇指抵在他的下唇,轻轻一按,把已经泛红的唇瓣从两排贝齿间拯救下来。那一抹红透了的颜色,像山间汁水丰沛的香甜野果,引人想要咬上一口。雷铤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紧,试探着低头靠近。两人的鼻尖便碰到了一起,轻轻磨蹭着。
邬秋心跳得太快,真怕自己一张嘴,这颗心便要从嘴里跳出去。他下意识想闭眼,可又不舍得错过雷铤一时情动的模样。雷铤的手摩挲着他的后颈,并且施了一点点力气,搂着他向自己靠近。邬秋在慌乱的心跳中微微张开了嘴,发出一声像呜咽一般的喘息。
他一心都在这事上,极度凝神,五感仿佛都调动到了极致。
四周除了他们这一点火光,剩下俱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风吹过叶梢的声音和草虫的鸣叫。而忽然这样一片漆黑中,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这笑声又像小孩子啼哭,似乎很近很近,从两人头顶上传来。
邬秋被吓了一跳,身上狠狠一哆嗦,一下子扑进了雷铤怀里。雷铤瞬间护住邬秋的头颈,将他按在自己胸口,同时警觉地抬头向四周看了看,又细细听了听。那笑声又响了一次,邬秋更往他怀里缩了缩身子,雷铤拍拍他的背:“秋儿别怕,是一只鸮。方才那是它的叫声。”
在村里的时候,老人们都说这东西出没就是要死人了,所以这样解释完邬秋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多少,警惕地看看四周,又低下了头。雷铤急忙哄他道:“是我粗心了,倒忘了深夜林子里有这些东西,秋儿别怕,你先回屋里吧,我收拾收拾外面就进去。”
他也没让邬秋自己走,抱着人站起来,把邬秋放在屋里的木板上,又替他点上灯,自己这才出去收拾了外头的东西,又为了防止有蛇虫爬进来,绕着房子撒了一圈石灰粉。
这屋里虽陈设简陋,但房子结实,物件也都是好的,已经算是不错。邬秋把两人的铺盖在木板上铺好,犹豫了半天,又把自己的铺位向雷铤的那边挪了一点,把两人中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尺。
他闷闷地收拾好,坐在铺上等着雷铤回来,心里有一点后悔,暗暗怪自己胆子太小。
雷铤叫他出去洗漱,两个人都有些尴尬,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话,谁也不敢看谁的脸,最后又在这种奇异的气氛中回到屋里各自躺下,互道夜安,然后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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