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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明黄光晕里,一道极显眼的勾丝突兀地横在缎面上,线头耷拉着,竟真如琳妃所言,一眼便能认出。
香凝不慌不忙,朗声禀道:
“前些日子,因薄贵嫔娘娘突发痘疹,储秀宫正忙着封宫清扫。明主子不放心,特派奴婢回去看顾照应。”
“谁知奴婢在清点物什时,忽见库房里多出这么一块明黄料子。奴婢心知事出不小,便赶忙拿去乾元宫回禀主子。”
“主子只搭眼一瞧,便觉出里头蹊跷,但因着未曾当场捉贼拿脏,恐会打草惊蛇,便吩咐奴婢暂且放回去,只做不知,静观其变。”
香凝态度稳重,一番话说得松紧适宜、抑扬顿挫,极能入耳。
众人听罢,莫不暗自眼热钦羡,只道明容华好福气,竟能拔擢出这般细致机敏的心腹丫头。
但凡在深宫里蹚过几年浑水的人,谁不知晓手底下有个死心塌地、又堪大用的奴才有多要紧。
但这不过是最浅显的一层,脑子活泛的聪明人,早把这事儿往更深里想。
今日破局的关键,看似是香凝稳重,实则全在明容华自个儿的眼光与魄力上。
要知道,香凝可是内务府按例配给她的宫女,并非是身契捏在明容华手里的家生子。
若换作旁人,就算是有神仙托梦,把后事抖落得一清二楚,你敢把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给一个半道上认的奴才么?
此事能走到如今这般圆满境地,全靠主仆俩的互相信任与默契配合。
这便是千里马遇见伯乐,相辅相成,缺了哪一头都唱不响这出大戏。
话到此处,方妙意朝上首福身,终于和盘托出:
“之前瞒着诸位,是因嫔妾也是个懵懂的,不知这料子塞来嫔妾宫里,究竟意欲何为。直到今日瞧见那巫蛊人偶身上的布料,这才将一长串子事儿全给连起来。”
“事发之后,嫔妾一直从旁留心暗察,猜到兴许是琳妃娘娘的手笔,但苦于没有实据,这才不敢贸然出头,即刻便为皇后娘娘辩白。”
“而当日香凝拿来这料子后,嫔妾便已密奏陛下,且请陛下日后无论碰上什么变故,都切莫轻开尊口。”
“嫔妾自知深受皇恩,倘若今日一出事,便求着陛下出面作证,只怕要惹得小人胡乱揣度陛下是色令智昏,才一味袒护嫔妾,白白带累了陛下圣名。”
“嫔妾万般无奈,这才稍加隐瞒,言辞间设下圈套,只为引幕后真凶自个儿跳出来。”
“如今案子真相大白,中间些许欺瞒不敬之处,还望各位娘娘、王爷海涵。”
她这一番话,看似是低声下气,谦卑至极,其实压根儿没给皇后留下一丝半毫发难的空子。
万岁爷都没言语,只不声不响地陪她唱完了这出双簧。底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说一句不海涵?
“不!不是这样……”
“她说的全是假话!”
琳妃此刻已是彻底乱了阵脚,脑子里犹如一团糨糊,全然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像个疯婆子似的,只知道来回倒腾这几句,护甲套子乱颤着指向皇后,又指向周围那一张张冷眼旁观的脸:
“是你们……定是你们合起伙来构陷本宫!”
“啊呀!”
杨幼薇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险些叫琳妃戳着眼珠子。她惊得花容失色,赶忙拿帕子捂着脸,连连扭身闪躲。
宝瑞见状,拂尘一甩,忙招呼婆子们上前,使力制住琳妃,将她拖拽得委顿在地。
方妙意睥睨着琳妃,声线极稳,一点点揭穿她的诡计:
“琳妃娘娘,如果嫔妾未曾记错的话,当初您宫里的嬷嬷和婢女,正是被皇后娘娘贬往浣衣局当差的罢?”
“所以,是您暗中授意她们,在替坤宁宫浣洗衣裳时,‘失手’毁坏皇后娘娘的寝衣,对吗?”
“您在宫中多年,自是知晓皇后娘娘按着旧例,三月里要请六宫嫔妃赏桃花,届时必会召使役太监来打理桃树。”
“而您从前的心腹太监王得禄,正巧在干搬运泔水肥料的秽差,您便让他借着给桃树施肥松土的空当儿,将人偶埋进坤宁宫的土里,是也不是?”
听到此处,在场之人无不脊背发凉。
今日这场泼天大祸,原来全都是皇后当日发落钟粹宫奴才时,自个儿埋下的暗钉!
正是这样一群在主子们眼里最低贱、最不起眼的粗使宫女和倒粪太监,被一条线暗暗串起来后,竟能织出一张严密大网,险些把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拖下泥潭。
翻天覆地,如此轻易。
琳妃瘫软在金砖上,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股猛烈的恐惧顺着脊梁骨爬遍全身。
她绝望地发觉,就算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她也绝对斗不过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明容华。
兴许放眼整座紫禁城,就没一个女人能是她的对手!
她竟全凭猜测,就能将自个儿耗尽心血筹谋的连环局悉数拆穿,种种关窍分毫不差。
这种只要对上一个眼神,便再也无所遁形的战栗感,她此生,只在皇帝身上见识过。
不!她不服!
琳妃目眦欲裂,凭什么方妙意一个黄毛丫头,可以后来居上?
明明她才是最早入府侍奉的旧人,是陪着皇帝蹚过那段最坎坷的岁月,一路走到今日的贤妻。
琳妃猛地膝行几步,涕泪交加地冲着上首哭求道:“陛下,臣妾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太仰慕您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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