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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身上莫说受伤,哪怕只划开一道小小的缺口,也是让无数人担惊受怕、乃至掉脑袋的大事。
可就是这样尊贵的天子,心口处却永远留下了一道旧疤。
秋凝雪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后,便微微倾身过去,将上好的金疮药洒在创口上,妥善地包扎好伤口。
他将干净而宽松的衣物披在皇帝身上。
祁云照如梦初醒,自己将衣服穿了,愣愣地看着他。“我以为……你恨透了我,一刻也不愿与我多呆了。”
天子眼尾一片薄红,微卷的睫毛也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潮意。眼睛却亮得惊人,好似天边的星子。
恨吗?
也许,在刚刚得知被欺骗的真相时,心里是有怨恨的吧。
可是,慢慢的、慢慢的,心里的那股愤恨便在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
天子固然有负于他,然而自己……也不是全无不妥之处。
他从前总觉得师姐萧文夙过于刚直,以至不知变通,现在想想,自己其实并不比她好多少。倘若自己能将事情做得更周到些,将与天子的关系处理得再亲善一些,那么,由自己一手扶上去的天子,想必也不会将事情做得那样决绝,至少会留几分香火情。
况且……他也是最近才这么清晰、这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于天子而言,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在先帝还未病逝的时候,他就已经接过老师的衣钵,受任丞相一职,在先帝的命令下,与当时的次相共同治理朝政了。后来,先帝病逝,当时的次相也死在了诸王内乱之中,他平定内乱、扶立新君,不知不觉间,便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权臣。
再后来,他改革弊政,肃清朝野,清洗了不知多少朝臣。此后,又四处征战,挥兵北伐,几乎将大齐一半的军权都握在了手中。
他并不刻意结党,可不管在朝中还是在军中,都有可以信任、可以相互倚靠的君子之交。在民间的口碑,也一向不错,以至成都王只要稍作鼓动,就有人为他鸣不平。
他还有帝师身份,对皇帝具有天然的压制性……试想一下,如果他与皇帝意见相左,而自己坚决不愿妥协,那么,皇帝的政令是绝不能轻易得到实施的。
他不想辜负老师与先帝的托付,十数年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他自以为忠心耿耿、呕心沥血,自以为心中光明无垢、清白可昭日月,可在天子眼中,可能就只是一个挟制君王、意图不轨的乱臣贼子。
如此,被君主猜忌、怀疑、打压,好像也是活该。就算死了,也怨不得旁人,只能怪自己徒有太傅身份,却没有尽好教引之责。
“我不恨您。”
只是不想再被欺骗,不想再被忌惮,不想再被自以为的爱人试探、怀疑,不想再伤心,更不想在情爱中迷失自我,变成像父亲一样整日歇斯底里、患得患失的深闺怨夫。
与其最后弄得一地鸡毛,不如现在就退回到安全的距离。
“我不恨您……”秋凝雪又重复了一遍,而后轻轻一叹,说:“所以,您不必拿那些话来哄我。”
祁云照刚刚扬起的笑容又飞速垮了下去。她竖起手指,正色到:“我祁云照可以发誓,倘若今日有半句虚言,便不得……”
秋凝雪连忙捂住她的唇,不赞同地看着她。
祁云照握住他的手,眉梢微挑,眼里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寒英,我愿意与你分享我的一切。我想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名正言顺的爱侣。”
如同逐光的飞蛾,秋凝雪不由自主地被她热切的目光吸引,怔怔地看着那双湛然有神的眼眸。
她今日说的的确是真心话。
可是等她坐下来,想明白他加上平定巴蜀乱局的功绩,又加上中宫之主、长帝姬生父的身份,对皇权将具有何等的威胁性,她是否还能这样,一心信任,全无嫌猜?
真心,本来就不是什么亘古不变的东西。
“寒英,你信我……”她殷切地望着秋凝雪,目中已写满恳求了。
秋凝雪哑然良久,终是微微错开眼神,放软语气,说:“让我再想想……陛下,等我彻底平复巴蜀,回朝之后,再给您答复吧。”左右结果也不会变,那现在,就给她想要的答案,让她早些回宫去吧。
年轻的天子高兴极了,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笑意。“好,我等你。”
两步,一步。她抬腿走过来,离得越来越近。
天子倾身过来,带着淡淡檀香的吐息就喷洒在秋凝雪的脖颈处。好像下一瞬,天子就要吻下来了。
秋凝雪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木头一样定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阖上眼睛,却没等到对方的动作,便睁开眼。
年轻人眉眼含笑,温声问:“寒英,我能不能吻你?”
就算是之前浓情蜜意的那段时间,秋凝雪也羞于回答这样的问题。何况是现在。
他沉默以对,等着皇帝像之前那样,失却耐心,强硬地揽住他。
“没关系,我等你。”
[53]离别:惜君青云路,努力加餐饭。
玉絮给秋凝雪换衣服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脖子上暧昧的吻痕。
据他所知,天底下除了皇帝,应该没有人敢这样干了……
他陡然想起士兵们口中匆匆而来的天使,忙低声问:“难不成那所谓的天子使者,其实就是……”
秋凝雪淡淡瞥过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外传。”
玉絮明白其中关窍,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毕竟秋凝雪之前派人与反王和谈那件事,往小了说,是事急从权,可往大了说,就是藐视君上。不用想也知道,如今朝中正有许多人上疏弹劾秋凝雪。
“她……可是前来责问你的?”
“不是,莫要多想。”
玉絮半信半疑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琢磨了半晌后,终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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