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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新色褂子,鬓边插着一支素银钗,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她扶起白栖枝,拉过白栖枝的手,掌心温软,安抚似得拍了拍,声音温厚如同在问候自己小辈:“犬子淘气,此前对林夫人多有叨扰,麻烦您了。”
她看着白栖枝,眼角被岁月雕刻下的细纹如同菊花般绽开,是怎么瞧怎么满意。
倘若不是她已为人妇,贺夫人想,或许自己叫她与轩儿牵个姻缘也不错,毕竟轩儿这样的皮猴儿,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叫他乖乖听话读书,这样的姑娘,她怎能不喜欢?
这一句,倒令白栖枝受宠若惊:“贺夫人言重了,令郎性情直爽,倒是我屡受照拂。况且我与贺郎君不过少年戏谑,何足叨扰?贺夫人教子有方,才能如此直率可爱,旁人得一分喜,皆托教养之福。”
贺行轩在一旁听得快吐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白栖枝说话如此官腔,还是对自己父母兄弟,怎么看怎么感觉像是熟人在自己面前装了个大的,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想着,贺行轩朝沈忘尘、宋家三兄妹撇了撇嘴,摇头晃脑、阴阳怪气地学着白栖枝说话的模样,不想被贺夫人瞧见,抬手就赏了他一个脑壳。
“皮猴儿,不得无礼!”
贺行轩一下子整个人都通透了。
贺夫人治完他,又拉着白栖枝的手寒暄一阵,这才领走贺行轩,同夫君一起前去与别家大人、夫人面前客套寒暄。
不久,路羡之路大人也到场。白栖枝本想上前与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问好,可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倒也不愿让人平添闲言。她垂下眼,将情绪悄悄压进衣袖里。
又一会儿,秋林那头传来马蹄声,蹄音虽不急,却如钉点落地,沉稳而清晰。随行侍卫并不多,旗帜只一杆,却使整个猎场上的诸官皆不由自主挺身。
——孔怀山,孔相,孔同平章事抵达。
白栖枝还是第一次亲见此人。
孔怀山此人年约六十出头,与她想象中老奸巨猾的模样不同,看上去像是位平头正脸、仪表堂堂的端人正士——
面色不怒自威,目光沉如积雪下的老松。须发皆白,却不显颓败,反添几分冷峻。身形并不厚重,衣着也极素,只在绣纹里藏了细微的蟠螭纹,像是将锋芒包裹在层层棉裘里,隐而不露。
明明无雪,却有雪光藏在他眸中。若不是已有证据,白栖枝只怕自己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定会以为他是个为国为民的清官。
——果然,顶着张好脸做恶事才方便。
只见此人进场时无喧哗,无随从刻意开道,仿佛整个行衙与众官都自然而然让开了路。
白栖枝生出一种奇异错觉——不是孔怀山走过众人,而是众人不敢挡在他面前。
“孔相到了。”有人低声喟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去。
路羡之上前相迎,俯身致敬。孔怀山抬手,似不愿受这礼,但也未强行阻止,只淡淡一句:“秋草湿滑,路大人辛苦。”既不虚假亲厚,也无高位傲慢,语气恰如官箴上描绘的“循规守矩”四字。
然而越是这样不露锋芒的从容,越令人不安。
白栖枝立于角落,静眼旁观,如无根浮萍,又如立骨之木,虽寡淡,却也毫不卑怯。
似是也注意到她的视线,后者侧目看来,白栖枝只觉得背脊都窜过了一抹冷意。可后者只是对她微笑着点头示意,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上前与众官员交谈。
“枝枝。”
直到沈忘尘唤她,他才像是从地下十八层中的寒冰地狱里被人拽回来,回神,指尖冷若霜雪。
“别怕,枝枝,我们不怕他。”宋怀真这样说,可语气里也难免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我不怕。”白栖枝反过来安慰她。
正当她强自镇定之际,一阵悠扬的礼乐声自猎场深处响起,随即是内侍清越悠长的通传:
“陛下驾到——贤妃娘娘驾到——”
众人神色一肃,纷纷转身,朝御驾来处躬身行礼。
适才围绕在孔怀山周围的沉凝气氛瞬间被另一种肃穆与期待所取代。
第297章相见
只见明黄仪仗缓缓行来,当先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御马,马上之人身着赭黄猎装,外罩玄色披风,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目光炯炯,正是当今天子承平帝。
他身侧稍后处,是一位骑着枣红骏马的宫装丽人,云鬓花颜,气度高华,正是传说中颇得圣心的贤妃花氏。
白栖枝眼睛一亮:是花花!
花言卿也一眼见到人群中的白栖枝,原本无表情甚至似乎略带悒悒的脸瞬间亮了一瞬,却并未有任何言语。
仪仗在中央高台前停下,承平帝下马,动作利落,显是精于骑射。贤妃花氏在宫人搀扶下仪态万方地下了马。
帝妃二人登上高台,俯瞰众臣。
“众卿平身。”承平帝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今日秋高气爽,正是畋猎的好时节。朕与诸卿,同乐山林,不必过于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承平帝目光扫过台下,在几家勋贵子弟、民间猎户代表身上略作停留,又看了看那些获准入场的商贾家眷,最终落在一处——正是白栖枝与沈忘尘所立的角落。
他的目光在沈忘尘的轮椅上一顿,随即移开,并未多言,但那一瞥间的深沉,却让留心之人心中微动。
贤妃亦看向女眷方向,温言道:“今日女郎们若有兴致,亦可一试身手,林中设有围网,亦有驯兽苑放出的温驯小兽,可供游猎取乐。”
承平帝接过话头,朗声道:“老规矩!今日围猎,以猎获计功。王公子弟、民间壮士,皆可参与。拔得头筹者,朕自有重赏!此外,今年朕另添一彩头——”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孔怀山、路羡之等人,“猎场东南角,朕命人放养了三头白鹿,乃祥瑞之兆。若有能猎得白鹿者,无论出身,朕许他一个心愿,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人伦,朕皆可应允!”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与议论。白鹿罕见,本就难猎,这“一个心愿”的赏格更是前所未有,分量极重。不少年轻子弟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火苗,连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也面露思索。
孔怀山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仿佛圣意早在他意料之中。路羡之则捋须微笑,似是对此颇为赞许。
白栖枝下意识地看向沈忘尘,却见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好了!”承平帝一挥手,豪气干云,“吉时已到,开猎!”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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