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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等候多时的侍卫们率先策马冲入山林,为圣驾与贵人们清场开道。紧接着,各家子弟、受邀的民间猎手纷纷呼喝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涌入秋色浸染的丛林之中。
马蹄声、呼喝声、犬吠声响成一片,方才的肃静瞬间被激昂的狩猎气氛取代。
女眷们大多留在外围的观景台、帐幕区,或品茶闲谈,或结伴在划定安全的区域内漫步赏景,也有少数胆大擅骑的贵女,在仆从护卫下,骑着温顺的马匹,进入专设的“柔苑”尝试射猎。
贺行轩早已迫不及待,跨上他那匹神气的黑马,朝白栖枝这边喊了一声:“白栖枝,沈忘尘,我去也!等着看我猎头大虫回来!”说罢,一夹马腹,旋风般冲了出去。
宋家兄弟中,宋长宴也是爱热闹的,只是与贺行轩不同,他是与白栖枝仔细告别后,才带着自己的伴当紧随贺行轩之后。
宋长卿则陪着妹妹宋怀真留在女眷区,他性子沉稳,虽也通骑射,但更觉护卫妹妹周全为重。
白栖枝推着沈忘尘的轮椅,缓缓走向苏文晏先前所指的那片相对清净的茶席帐幕。那里已设下几张桌案,摆着茶水果点,已有几位年轻公子小姐落座,见他们过来,纷纷起身见礼。
白栖枝方落座,就有一宫人模样的人上前来,朝她耳语一句:“林夫人,贤妃娘娘有请。”
她只得立即起身离席。
清净处。
花言卿屏退左右,只留了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守着。
方才在人前的高华端凝尽数褪去,她拉着白栖枝的手,急急走到一株巨大的银杏树后,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忧虑:“枝枝,宫里刚得的密报,北边辽国的商路上,查获了一批走私的茶砖,外头裹的,是你们林家茶邸的印封!”
白栖枝倒也不急,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清晰:“花花,别急,那批货,未必真是林家的。”她从袖中取出那包胡记买的迷迭香,又小心地将灰布小囊中那撮乌褐茶末倒在帕子上,递到花言卿眼前,“你闻闻这香,再看看这茶末。孙记茶行,就是用这种外邦来的迷迭香掺入劣等茶中,短期提升香气,压低价格,冲击市场。我怀疑,走私去辽国的那批‘林家茶’,外头是仿造的林家印封,里头包的,就是这种掺杂了迷迭香的次货!目的,一来是牟取暴利,二来,若东窗事发,脏水便能泼到林家头上!”
她顿了顿,说:“花花,我与你交好,但有些事我不能不说清。在国家有难,国库亏空之时,第一个抄的就是境内第一富商巨贾的家。我想就算是为自保,林家茶邸不会这么蠢。只怪我现在能力有限,有些事就算想查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花言卿拈起一点茶末凑近鼻尖,又嗅了嗅那迷迭香。
她久居宫中,见识广博,对香料尤为敏感,当即蹙起秀眉:“这香气确非我朝常用制茶之法,掺入的量极微,寻常人不易察觉,但瞒不过老饕和懂行的。辽国贵族近年来渐染汉风,喜好茶道,若以此等劣茶冒充上品,短期内或能蒙混,但时间稍长,必露马脚,届时……”她看向白栖枝,眼中忧色更深,“损的不仅是你林家声誉,更是我大昭茶贸的体面,若辽人借此生事,更是外交隐患。”
“正是如此。”白栖枝点头,将阿贵之死、碎纸片指向将作监、工部员外郎密会孙记等事,拣紧要的低声说与花言卿听,“……我怀疑,这不单单是商战,背后牵扯到工部、将作监的某些人,借茶行走私进行‘雅贿’或洗脱赃款,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利益勾连。那批走私茶,或许就是其中一环。”
花言卿听得面色凝重。
她在宫中看似荣宠,实则步履维艰,亦有不能说明的难言之隐。面对前朝势力的盘根错节、暗流涌动并非毫无知觉,可正如白栖枝那般,她又何尝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孔相……”她沉吟片刻,声音更低,“陛下近年对孔相一系,并非全无戒心。只是孔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太深,且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此番秋猎,陛下突然增设‘猎白鹿许心愿’的彩头,恐怕……也有借机观察、甚至敲打之意。”
她紧紧握住白栖枝的手,指尖用力:“枝枝,你既已查到这一步,又被卷入这漩涡中心,此番秋猎,定要万分小心!猎场之内,看似天地广阔,实则暗箭难防。孔相那人,最是睚眦必报,心思深沉。你今日与沈忘尘同来,又与我相见,只怕早已落在他眼中。他若察觉你在查孙记,甚至可能触碰到他的利益,你……”
“放心,我不会有事。”白栖枝用力回握花言卿的手,眼神却愈发坚定。
——只要能为我白家昭雪,我什么都甘愿。
最后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怕太空。
远处传来宫人小心翼翼的提醒声,贤妃离席太久恐惹人注目。花言卿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仪容,恢复了雍容气度,只是眼底的担忧未曾尽数掩去。
她拍了拍白栖枝的手背,低语一句“保重”,便转身,在宫女簇拥下,仪态万千地朝御帐方向走去。
白栖枝站在原地,银杏金黄的叶子簌簌落在肩头。她摸了摸袖中的迷迭香包和腕上的银镯,又望向东南方那片此刻显得有些阴郁的山林。
算了,反正她也不是个长于忧心的性子。
有什么事,咱们就骑驴看马——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不知道自己不在,沈忘尘会不会被别人拐去。不过他这人,被人拐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危险,况且谁没事会拐他呢?
抱着这样的心情,白栖枝回到帐中,竟真不见沈忘尘的身影。
白栖枝心头咯噔一下,快步走到方才沈忘尘坐的位置,只见轮椅空空,茶盏尚温。
不会真被人拐跑了吧?!
只是这样想着,白栖枝心头一紧,赶紧转身快步朝外寻去。
秋猎场内。
小路蜿蜒,两旁秋木深深,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越往里走,人声越是稀落。
白栖枝心中焦急,又隐约有些气恼——说好了要小心谨慎,这人怎么独自乱走?
绕过一丛茂密的火棘,前方视野稍开,一棵老枫树下,果然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影,背对着她,似在静静望着远处的山岚。
白栖枝心头一松,随即火气上涌,几步上前,手便往那轮椅背上一搭,声音里带着急切与责备,“沈忘尘!你怎么乱走啊?知不知道我会很担心你啊!明明是你说的秋猎场上危机四伏,你怎么……”
她话未说完,轮椅缓缓转了过来。
第298章错见
白栖枝觉得自己这辈子像是个天大的笑话,是那种死后阎王看生死簿都会乐出声的那种。
轮椅上坐着的,并非沈忘尘。
那是一位身着素淡锦袍的男子,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苍白,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却又隐隐透着昔年雕琢过的俊雅轮廓。
他靠坐在特制的轮椅中,身形单薄,几乎被宽大的袍袖和覆盖腿上的薄毯淹没。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如同四月暖春时老茶铺里温着的碧螺春。眼尾微微下垂,像被春风揉过的柳叶,连睫毛都生得软——根根分明地翘着,投在眼下的阴影轻得像片薄云。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浸在浅褐色的虹膜里,明明清透,却因久病而显得格外幽深。
此刻他正带着一丝微讶,静静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满脸怒容又瞬间僵住的白栖枝。
白栖枝:“……”
哎?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早就算账算到猝死了,眼前的这个人其实是其他世界里的沈忘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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