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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吗?苦吗?”费老师收回手,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苦得夜里蒙着被子偷偷哭!可哭完了,第二天天不亮,生产队长那破锣嗓子一响,你还得咬着牙爬起来!因为不干,就没工分!没工分,就分不到口粮!就得饿肚子!饿肚子的滋味……”
他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残留的恐惧让所有人心头紧。
“可这些,都不是最苦的!”费老师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沉重,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最苦的是……是想念书,却没地方念!没书念!那才叫真正的……绝望!”
他猛地解开自己那件洗得白的中山装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动作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
领口被粗鲁地扯开一些,露出了脖颈下方一小片同样布满岁月痕迹的皮肤——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旧疤痕,赫然暴露在干冷的空气中!
“嘶……”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死死攫住!
“看见了吗?”费老师指着那道疤,声音嘶哑,“这就是代价!想看书、想学习的代价!”
“费……费老师,这……这是怎么弄的?”张晓辉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之前的莽撞消失得无影无踪。
费老师的手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动作异常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个遥远而疼痛的梦。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天寒地冻,生产队没活,都窝在窑洞里。我……我实在熬不住心里那股想学点东西的劲儿,憋得慌啊!”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炽热,“我翻遍了知青点,找到一本不知道谁带来的、破得没头没尾的《代数》!如获至宝!可白天人多眼杂,不敢看。怎么办?只能等夜深人静!”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讲述那个寒冷夜晚的惊心动魄。
“等所有人都睡死了,我偷偷爬起来,揣着书,溜到存放牲口草料的破棚子里。不敢点油灯,怕被人现告,说我看‘毒草’、搞‘反动’。怎么办?我……我就在牲口棚外面,借着雪地里那点惨淡的月光看!陕北高原的冬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手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没一会儿就麻木了。可我顾不上了!那书上的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我就拼命地看,拼命地琢磨,用手在冰冷的雪地上比划那些公式……”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当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渴求。
“后来实在太冷了,感觉血液都要冻住了,手指头僵硬得弯不过来。我就……我就想了个蠢办法,”费老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自嘲和苦涩,“我偷偷溜进牲口棚,找到给牲口饮水用的那个破瓦盆。棚子里有点牲口吃剩的草料,我就抓了一把,塞进瓦盆里,又偷偷倒进去一点点点灯的煤油……我想生点火,烤烤手,暖和一下,就一下……结果……”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骤然腾起的、失控的火焰“火‘腾’地一下就蹿起来了!根本控制不住!火星子溅出来,一下子燎着了旁边堆着的干草垛!火苗‘呼啦’一下就起来了!我吓傻了!拼命用棉袄扑打,可那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我呛得不行,眼看火就要烧到顶棚了!那棚子全是木头和干草啊!要是烧塌了,旁边的牲口棚、仓库都得完蛋!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绝不能让火烧大!我疯了一样冲过去,用身体去撞那烧得最旺的草垛子,想把它撞散、压灭……”
他猛地睁开眼,指着自己脖颈下的疤痕,声音颤抖“火……就这么燎上来了!皮肉烧焦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要不是老支书他们被浓烟呛醒,及时赶来救火,我这把骨头,早就化成陕北高原上的一捧土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费老师粗重的喘息和我们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那道狰狞的疤痕,仿佛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和心灵。
张晓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
王若曦紧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晓晓捂着嘴,出压抑的呜咽。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震撼与酸楚。
“后来呢,费老师?”王若曦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您……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被一种越苦难的精神所点燃的火焰。
费老师拉好衣领,遮住那道伤疤,仿佛也遮住了那段不堪回的记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如同拨开乌云的星辰。
“后来?”他挺直了腰板,那伤痕累累的身体里仿佛爆出无穷的力量,“伤养好了,疤留下了,可我这颗想读书的心,它烧不死!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屈的激昂“白天干活,我就偷偷在脑子里想那些公式,琢磨那些题!晚上?晚上老支书可怜我,默许我点他那盏小油灯!黄豆大的一点光!我就趴在那昏黄的光晕底下,像饿狼扑食一样看书!没有老师?我就自己琢磨!一遍不懂看两遍,两遍不懂看十遍!数学、物理、化学……能找到什么看什么!《赤脚医生手册》我都翻烂了!一本破旧的《十万个为什么》,就是我那段岁月里最珍贵的‘大学教材’!”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那眼神锐利如刀,却又饱含着滚烫的期望“你们以为我天生就会教物理?会教数学?错了!我这点本事,全是当年在陕北的土窑洞里,在牲口棚的小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一道题一道题硬啃出来的!是那场差点要了我命的大火,烧醒了我!让我明白,这书,这知识,它就是命!是改变命运的钥匙!是能让你堂堂正正活得像个人的脊梁骨!”
他猛地一掌拍在讲台上,出比开头更震撼人心的巨响!那声音仿佛击穿了凝固的时空。
“看看你们!”他指着我们,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窗明几净!暖气烘着!崭新的课本堆得像小山!老师掰开了揉碎了给你们讲!你们还觉得苦?还觉得累?还觉得没意思?还想着偷懒、睡觉、看闲书?!”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灵魂都在颤栗“你们现在所厌弃的、所浪费的每一分钟,都是我当年在黄土坡上、在油灯底下,拿命去换都换不来的珍宝!你们凭什么不珍惜?啊?!凭什么?!”
“费老师……我……我们错了!”张晓辉第一个哭喊出声,猛地站起来,胖胖的身体因为激动和羞愧而剧烈颤抖,“我再也不上课睡觉了!我……我一定好好学!”
“费老师!”晓晓也站了起来,脸上泪水涟涟,“我……我以后再也不在底下看小说了!我……对不起!”
“费老师……”更多的声音哽咽着响起,此起彼伏。
王若曦虽然没有站起来,但她挺直了脊背,用力擦去眼角的湿润,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力地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去回应那道饱含血泪与期望的目光。
看着眼前一张张幡然醒悟、泪流满面的年轻脸庞,费政老师脸上那铁板烧似的严厉线条,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坚冰,以肉眼可见的度,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融化了。
那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深刻的“川”字纹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慈和的柔软所取代。
他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维持住师道的威严,然而那弧度终究是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牵扯出眼尾细密而温暖的纹路。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微颤,仿佛要将此刻教室里弥漫的悔悟、决心与沉重的情感全部纳入肺腑。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布满老茧、曾精准投掷过无数粉笔头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轻轻拂过摊开在讲台上的物理习题册。
那粗糙的指腹,无比珍惜地摩挲着洁白的纸页,动作轻柔得如同抚过稀世的珍宝,又仿佛在触摸着那些遥远而滚烫的、属于陕北油灯下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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