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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11月1o日,星期五。朔风如刀,割过窗棂,出尖利的呜咽。天空是冻僵的灰蓝,吝啬地滤下些惨淡的光。
初三(3)班的教室里,暖气烘得人昏昏沉沉,空气里飘浮着一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懈怠。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稀疏寥落,几不可闻,倒是有几个脑袋正顽强地抵抗着重力,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砸向冰冷的桌面。
就在此时——
“啪!”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讲台上炸响!沉闷、干脆,带着石破天惊的愤怒与力量。
整个教室的暖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碎裂!
所有人猛地一哆嗦,触电般弹直了身体,惊恐地望向前方。
只见物理老师费政老师,不知何时已如铁塔般矗立在讲台中央。
他手中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教鞭,此刻正沉重地压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仿佛要将其钉穿。
他那张国字方形的脸膛,此刻没有丝毫往日的敦厚,只有一片风雨欲来的铁青,眉头紧锁,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绷得如同刀刻。
“都醒透了没有?”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子,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瞧瞧你们这副德行!这才几点?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秧似的,魂儿都丢外头让西北风卷走了?”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几个点头如捣蒜的,此刻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出。
费老师锐利的目光,鹰隼般扫过全场,精准地捕捉到一个角落——张晓辉那胖胖的身躯正努力缩在课桌后,试图降低存在感,可一个没憋住的哈欠却出卖了他,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嗖——!”
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凝固的空气!几乎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嗒”的一声脆响,一粒小小的粉笔头,如同长了眼睛的子弹,分毫不差地敲在张晓辉的脑门上!
“哎哟!”张晓辉痛呼一声,捂着额头,瞬间睡意全无,只剩下满眼的惊恐。
“张晓辉!”费老师的声音像淬了冰,“你那张嘴,除了打哈欠,就不能用来念念牛顿定律?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还有你,李强!物理卷子底下藏的什么宝贝?《七龙珠》?怎么,孙悟空能教你算浮力?还是能帮你推导欧姆定律?”
李强顿时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把漫画书塞进桌肚深处,头埋得几乎要钻进抽屉。
费老师重重地将教鞭顿在讲台上,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他一步跨下讲台,深蓝色的旧中山装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背着手,在课桌间的过道里缓缓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嘀咕什么,”他停在教室中央,环视着每一张年轻却写满茫然或抵触的脸,“嫌我老头子烦,嫌管得宽,嫌粉笔头砸得疼,嫌我整天叨叨这些公式定理没意思、没用处,是不是?”
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想着考完试就万事大吉?想着混个毕业证就能鲤鱼跳龙门了?啊?”
他猛地转身,指向黑板上方那面鲜红的国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痛“天真!幼稚!愚蠢!你们现在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有书念,有老师教,有爹妈供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猛地一拍离他最近的一张课桌,震得上面的文具都跳了起来“这叫福气!天大的福气!你们懂不懂珍惜?!”
“可你们呢?”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带着痛心疾的灼热,“把金子一样的光阴,当成了擦屁股的草纸!浑浑噩噩,虚掷年华!你们对得起谁?对得起爹娘起早贪黑的辛苦钱?对得起国家给你们造的这教室、买的这课本?还是对得起你们自己个儿往后几十年的人生?!”
教室里落针可闻,只有费老师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先前那些不以为然的目光,此刻都变得躲闪起来,甚至染上了一丝羞愧。
“觉得我说话难听?嫌我不近人情?”费老师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入时光深潭的疲惫,“那好,今儿个,我这个‘不近人情’的老家伙,就给你们讲讲,什么叫真正的‘难’!什么叫没书念、没学上的滋味!”
他走回讲台,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将他所经历的那个沉重年代,直接压进我们的意识深处。
“你们只知道我叫费政,是你们的物理老师,”他缓缓开口,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带着风霜的粗粝,“可你们知道我是哪年生的吗?195o年!生在红旗下?但却长在饥荒里!”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空中用力地点了点“五九年到六一年,那三年!你们历史书上学过吧?‘三年自然灾害’!轻飘飘几个字,可那是什么日子?是饿得眼睛绿,走路打晃的日子!树皮、草根、观音土……能塞进肚子的,都是好东西!饿死的人,就倒在路边、田埂上!我亲眼见过!”
他的声音陡然哽住,眼圈瞬间红了,那里面翻涌着少年时代刻骨铭心的恐惧与绝望。
全班死寂,连呼吸都屏住了。
张晓辉捂着额头的手早已放下,张着嘴,胖脸上全是震惊。
王若曦挺直了背脊,手中的笔无意识地攥得死紧。
晓晓的眼眶已经红了。
“就那样,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爷开眼!”费老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可活下来,就能念书吗?做梦!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关门了!老师被批斗了!课本烧了!‘知识越多越反动’!”
他猛地一挥手臂,带着一种荒诞的悲愤“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能干什么?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去广阔天地‘炼红心’!十六岁!就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我背着个破铺盖卷儿,坐了两天两夜火车,又走了大半天山路,到了陕北黄土高原上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又看到了那漫天蔽日的黄沙,那低矮破败的土窑洞“住的是牲口棚旁边透风漏雨的破窑洞!吃的是掺了糠麸、沙子的‘忆苦饭’,拉嗓子,刮肠子!干的活呢?开荒!修梯田!抡起镢头刨那冻得比石头还硬的黄土地!肩膀磨烂了,血水混着汗水,粘在衣服上,晚上脱都脱不下来!手掌心?全是血泡,一层叠一层,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伸到前排同学眼前。那双手,宽大,骨节突出,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点,掌心是厚实黄的老茧,手背上几道扭曲的旧疤痕清晰可见。
前排几个同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双手上的伤痕和沧桑带着灼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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