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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不醒哦萧衍坐在床沿上,握着沈渡的手。他没有看别的地方,就盯着沈渡的脸,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那双平时看谁都像淬了毒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像两盏快灭的灯,只剩一层薄薄的光覆在瞳孔上面,随时都会熄。沈渡的呼吸很轻,轻到萧衍要屏住气才能确认那胸口还在起伏。额头上缠着的白布条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脸上其他地方倒是干净的,刚才福安夜里擦过好几遍,可擦干净了反而更让人心慌。萧衍低头看着沈渡的手。那手骨节分明,指尖微蜷,指甲缝里嵌着一些干了的泥,手背上几道浅浅的擦痕已经结了痂。他从床边拿起一块叠好的细棉布,蘸了温水,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擦那些泥。擦着擦着他忽然停了一下,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喃喃说道:“你这手,第一次说要弹劾朕的时候,捧着折子抖成那样。”“朕当时想啊,这人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边说边用细棉布把沈渡的掌心擦了擦。“现在倒是不抖了……”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的脸。那双看他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那张总爱絮叨“陛下您该歇了”“陛下您把药喝了”“陛下你要吃饭”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萧衍把细棉布搁回床边,双手将沈渡的手手拢在掌心里。一只手托着那只冰凉的手背,另一只手覆上去,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完全裹住了。他就那么看着沈渡,看了很久。烛光跳了一下,沈渡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睁开。“你若是敢一直睡下去,”他的声音很小声,“朕就天天不睡觉、不吃饭、不喝药。等你醒了,看你拿朕怎么办。”没有人回应。“朕不准你有事,听见没有。”他的眼眶红了,垂下头,额头抵着沈渡的手背,肩膀微微塌下来。天刚蒙蒙亮。福安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看见萧衍趴在床沿上,头发散了几缕下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陛下,该起了。奴才伺候您梳洗更衣。”萧衍猛地抬起头,看到沈渡的脸还是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他伸出手,指尖探到沈渡鼻下,感觉到那缕微弱的、温热的呼吸,肩膀才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还没有醒,还活着。他把手收回来,这才从床沿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整个人的骨头都锈住了。福安端来温水,萧衍净了面。福安帮他重新束了发,换上朝服,戴上平天冠。整个过程萧衍一言不发,福安也不敢多嘴。等收拾停当,萧衍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福安,叫人守着。他醒了,立刻来报。”福安弯下腰。“奴才遵旨。”萧衍没再说话,大步走了出去。太和殿上,百官已经列好队。沈渡不在最后排。那个位置空着,在朱红、绯色、青色的朝服中间空出一块,竟还有些显眼。有人忍不住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萧衍从侧殿走出来。十二旒平天冠的珠子在面前轻轻晃动。他坐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珠玉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碎冰。他没有叫平身。百官跪在那里,额头贴着金砖,没有人敢抬头。一息,两息,半盏茶过去了。一盏茶过去了。有人开始发抖,有人额头的汗滴在金砖上,有人膝盖疼得脸色发白,但没有一个人敢动。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不喊平身,就是动了怒。今日朝堂上,怕是要见血了。昨夜沈渡遇袭重伤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文武百官之耳。那个敢当众弹劾陛下的人此刻还昏迷不醒,而龙椅上那位,此刻沉默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终于,萧衍开口了。“平身。”百官站起来,腿软的差点又跪下去。“有本早奏。”户部尚书出列,捧着折子,手在抖。“陛下,江南道今年洪涝成灾,朝廷拨下去的三十万石赈灾粮,真正到灾民手里的,不足五万石。沿途各州县层层克扣,宣州知州周明远一人就贪了八万石。周明远是臣三年前举荐的,臣有失察之罪……”“失察?”萧衍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你一句失察,二十五万石粮食就没了。”“拖出去,杖二十。”户部尚书的脸刷地白了。二十杖,对于一个年过五十的文官来说,半条命都没了。但他不敢求饶,被殿前武士架着拖了出去。杖击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伴随着压抑的闷哼。满朝文武没人敢抬头。萧衍翻开第二本折子。兵部尚书递上来的,关于北疆驻军的军饷。他看了两眼,把折子合上。“三十五万两军饷,到边关只剩七万两。你查了三个月,查出了什么?”兵部尚书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臣查到兵部郎中赵志谦与北疆转运使勾结,私分军饷,但赵志谦死也不肯交代银子的下落——”“死也不肯?”萧衍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就让他活着交代。你亲自去审。十天之内,银子追不回来,你替他死。”兵部尚书趴在地上,不敢说话。“还有。”萧衍翻开另一本折子,“你手底下的员外郎孙茂才,上月收了别人一幅字画,就把军器局的采购批给了浙西的商人。一幅字画,换的是边关将士的刀枪。”兵部尚书的声音都散了。“臣……臣不知情。”“不知情?你手下的人拿一幅字画就把军器采购卖了,你说不知情?”萧衍把折子扔到他面前,“孙茂才杖六十,流三千里。你降职一级,罚俸一年。再出这种事,你就不用来了。”兵部尚书磕头如捣蒜。“臣谢陛下隆恩。”萧衍翻开第三本折子。刑部递上来的,关于一桩漕运贪墨案的审理结果。他看了两眼,合上。“审了三个月,你就给朕看这个?涉案七人,你定了个‘罚俸了事’?”刑部尚书跪下了。“陛下,这七人都是三朝老臣——”“三朝老臣就能贪漕粮?”萧衍把折子甩到他脸上。“重审。涉案人员,全部抄家。主犯斩,从犯流。七天之内办完,办不完,你替他们流。”刑部尚书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臣遵旨。”一本接一本。该杖的杖,该流的流,该斩的斩。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人敢多嘴。那些写满歌功颂德的折子,他连看都不看,直接扔到地上。福安捡起来,摞在旁边,摞了厚厚一沓。他低头捡折子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沈大人在的时候,陛下先是“萧衍”,其次才是皇帝。会皱眉,会叹气,会被沈大人逗笑,也会被沈大人一句话说得没了脾气。现在沈大人躺在床上没醒,陛下福安把这念头赶紧压在心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捡折子。萧衍批完最后一本,抬起头。“还有谁要奏?”没人吭声。他站起来。“退朝。”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百官跪送,很久没有人敢起来。他们听见萧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慢慢起。萧衍没有回寝宫,而是先去了御书房。赵猛正候在御书房门口。他左臂还缠着绷带,见了萧衍便跪下。“起来说话。”萧衍推开御书房的门,走了进去。赵猛跟在他身后。萧衍在案后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说吧。”赵猛压低声音回道:“陛下,周福藏在城北的一处私宅里,已经处置了。脑袋送到了六皇子府。”“打手全部抓到了,一个不少,已经全部杀了。刑部大牢那边清理干净了。”萧衍点了点头。赵猛又道:“六皇子府已经被禁卫军团团围住,府里的人只准进不准出。六皇子本人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只是……”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萧衍,“陛下,眼下还没有拿到六皇子直接指使行刺的实证,只有周福和那些打手的口供。六皇子毕竟是皇子,没有铁证,不好……”“朕知道。让你的人给我盯紧他。”赵猛低下头。“是。”“还有。”萧衍看了他一眼,“你在周福的私宅里搜出的那些书信和名单,交给王恒。让他悄悄查,查清楚了直接拿人,不要打草惊蛇。”“臣明白。”萧衍顿了顿,语气缓了一分:“你受伤了,回去歇着。后面的事让别人去办。”赵猛愣了一下,低下头。“臣谢陛下。”赵猛退下后,萧衍也起身回了寝宫。寝宫里,福安正轻手轻脚地给沈渡换额头上的药,见萧衍进来,连忙退了出去。萧衍在床沿上坐下,握住沈渡的手,没有说话。福安刚走到廊下,就看见两个人影从值房方向匆匆赶过来,是户部度支司主事方砚和御史台监察御史赵谦。两人跑到福安面前,方砚喘着气,声音发紧:“福安公公,沈大人他……到底怎么样了?我们听说他受了重伤,可寝宫不让进,只能来问您……”赵谦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不停地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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