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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震是被光晃醒的。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带着渝州秋天特有的潮气,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木板床的床沿上,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臂上。绷带是新的,从手腕缠到肘弯,缠得紧实。旧绷带和那件撕烂的工装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洗得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撑起身子,右臂一阵钝痛。绷带边缘压着皮肤的位置隐约能看见几片青黑色的鳞片,嵌在刚愈合的伤口边缘。他试着抠了一下,手指刚碰到就停住了——那鳞片是活的,触感冰凉,像焊在肉里的一小片铁。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块印记,指甲盖大小,青铜色,形状像一片从什么古旧器物上抠下来的甲片碎块,边缘模糊但轮廓分明。他拿左手大拇指搓了好几下,那块青铜色还是稳稳地透在皮肤底下。
怎么会做那种梦。城墙。青铜面具。祭坛上那口大棺。那些穿素色衣袍的老人一个一个倒下——他根本不认识他们,为什么会在梦里看见他们?还有那个女人。棺盖合上前那双眼睛,不是恨,是记住了。她是谁。凭什么看他——还是看那个五百军士?他不认识五百军士,不认识那座城,不认识那场战争里的任何一个人。但他记得那根铜戈攥在手里的分量,记得膝盖被巫火烧穿时的剧痛,记得那个老女巫倒下前嘴唇翕动的最后一句话——他连听都没听清,却觉得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他攥紧右手,那块青铜印子硌在掌心,不疼,但存在感极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块皮肤底下轻轻扣了一下门,然后又安静了。
张玄灵坐在八仙桌旁边剥花生,头也没抬“醒了?”
唐震扫了一圈这间屋子——墙角陶罐,门边破伞,药柜上摆满瓷瓶,标签全是毛笔手写的辰砂、雄黄、蜈蚣、白花蛇舌草。瓷瓶后供着木雕神像,神像前的墙壁上贴着张朱砂符箓。空气里浮着药渣味,混着老姜的辛辣和雄黄酒的刺鼻。他的目光在那符箓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这是什么地方。”
“孙厚德家。昨晚把你架过来,近。”
唐震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又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我的衣服呢。”
“扔了。你那件工装后背全撑烂了。你要想穿着那身血回厂里,贫道不拦——门在那边。”
门口那只旧木盆里泡着一团看不清颜色的布料,盆里的水已经染成了暗褐色。唐震没有去拿。
“我昏迷之后,五车间里生了什么。”
张玄灵沉默了片刻,啧了一声。他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把缸子搁回桌上。
“你进去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地上啃那条老黄狗。她抬起头来,眼睛是空的,喉咙里的声音不像人。你叫她,她不应。”他的语气很平,不像在安慰,倒像是在陈述一份自己都懒得翻的旧档案,“你昏过去之后,你体内那东西醒了。后来的事你大概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她在最后一小会儿醒了过来,让你走。她没怪你。”
他把花生壳扔进搪瓷盆里“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贫道没得义务让你信。”
唐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摊开右手,把掌心那块青铜印子朝向张玄灵。
“这是什么。”
张玄灵放下花生,拉过他的手腕。先就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拿指腹按上去,闭上眼停了几息。唐震能感觉到那两根粗糙的指头在他的皮肤上微微摩挲,像是在摸索某种看不见的纹路。张玄灵睁开眼,眉头没松,反而拧得更紧了些。他站起来,从药柜上翻出一个小罗盘,搁在唐震掌心正上方。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不像在五车间里那样疯狂旋转,不像在煞气浓的地方那样微微颤,是完全不动,像是放在一块死木头上。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黄符,贴在唐震掌心那块印记上。符纸没有任何反应——不自燃,不变黑,连一丝焦痕都没有。他把符纸翻过来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怪了。”他把符纸收回去,重新坐回条凳上,“不是煞气。煞气碰到符纸会有反应——哪怕是最淡的煞,符面也会黄。你这印子干干净净,符纸贴上去跟贴在石头上一样。连罗盘也没有半点反应。”
“什么意思。”
“意思是贫道不认识这东西。”张玄灵难得没有损人,也没有用那些吊儿郎当的口头禅,“你在昏过去之后,是不是梦见了什么。”
唐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闷。
“……一座城。嵌在山壁里的。城墙上全是青铜面具,面具眼睛往外冒青金色的火。有军队在攻城。守城的人不是用戈矛——用的是巫术。雷从掌心里劈出来,毒雾顺着风向压过来,蛊虫从袖口往外飞。后来城破了,攻城的军队冲进去,看见祭坛上有一群老人围着一口青铜棺,在念什么东西。棺里躺着一个女人。棺盖合上之前,她看了我一眼。”
他顿了顿“不是我。是那个五百军士——我在梦里不是我自己,是攻城的秦军。她看的是五百军士,我附在他身上。”
“秦军?”张玄灵剥花生的手停了,“你说守城那些人——他们用的什么兵刃?拿的什么盾?”
“没有兵刃。那个用雷的白衣人,张开双臂直接从十指间劈出来的。还有一个用药的,捏着一把草药站在城墙上调风向。还有那个用蛊虫的,从袖口往外飞黑点子。他们守的不是城——是在保护那口青铜棺。”
“掌心引雷不是道术。”张玄灵喃喃了一句,眉头越拧越紧,“道家的五雷正法要符、要诀、要存思,缺一样都不行。掌心直接劈雷——那是上古巫术的办法。巫傩一脉的手段是自身血脉为引,用的是自己的血在烧。”他抬眼看向唐震,“那个女人被封进棺椁之前,看了你一眼?”
“看了五百军士一眼。”
“那就是你。你刚才说那些人拼死守的不是城,是那口棺——那这个女人就不是普通的贵族。她是守城那些人拿命在保的人。棺盖合上之前她看了你一眼——那是把你当成这场灭国暴行的见证者。记个号那种事,巫傩一脉是真的做得出来。”
张玄灵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唐震,沉默了很久。
“这种手法贫道也只是听师父提过一次古巫能用自身血脉在别人身上留记,叫‘血刻’。不是害人,是把一段记忆或者一个约定刻进血肉里。人不死,刻不消。但师父说这法子早已失传——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转过身,那双老眼难得没有半点懒散“你掌心这块印子,贫道不认识。不是因为贫道学艺不精——是这东西压根不在道家的路数里。它的路数更老。”
唐震慢慢攥紧右手。那块青铜印子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但他第一次觉得那玩意儿好像在烫——不是温度,是某种他描述不出的存在感。
“她是谁。”
“不知道。”张玄灵重新坐下来,剥了颗花生,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语比平时慢了一拍,“但有一件事贫道可以告诉你你不是平白无故做这个梦的。你体内那条煞气,贫道跟它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从没见过它选择宿主的战时记忆来模仿。它在你身上不是乱炸——是有章法。像是认得什么。”
他把一颗花生搁在桌上,推向唐震那边。花生壳裂了,露出里面两粒完整的仁。
“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没浮上来。掌心这块印也好,梦里那座城也好——它们不是偶然。答案不在贫道这里。在你身上。留着眼睛看,留着耳朵听。它自己会说话。”
唐震没有接话。他把右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攥紧,把那块青铜印子扣进掌心。
张玄灵见他不再追问,也不多说,端起搪瓷缸灌了口老荫茶,把烟卷从嘴里拽出来搁在桌沿。他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神态,但唐震注意到他剥花生的节奏比之前慢了——平时是一颗接一颗,现在是剥一颗,停一停,再剥一颗。
唐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拆右臂的绷带。
“你干啥子?”
“回五车间。”
“你要找尸体的话就不用了。贫道用符火烧干净了——留下来会害更多人。”
唐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拆绷带“我要亲眼去看。”
“你现在回去就是找死。你体内那煞气还没压住,再作一次,神仙都拽不回来。”
“那就让它作。”唐震抬头,眼神冷得像块铁,“我从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不信鬼神只信枪。你突然冒出来,又是画符又是念咒——你说你是龙虎山的传人?我不信这套。什么煞气,巫毒——我胳膊上长几片破鳞片,不代表我信了。”
张玄灵看着他。对视片刻之后,把手伸到唐震面前,摊开,掌心朝上。蓝白色的电弧从指尖蹿出来,噼里啪啦响了两声又缩回去,空气里留下一股雷雨过后的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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