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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震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见过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张玄灵把手收回去,重新剥花生,“你胳膊上那几片东西,你解释得了不?你做噩梦时那股钻心的痛,你解释得了不?还‘不信这套’——”他把一颗花生丢进嘴里,“行。你不信就不信。贫道懒得跟你扯。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唐震僵在原地。
张玄灵见他不吭声,也不乘胜追击,反而叹了口气。不是那种讲道理的叹气——是那种“贫道这辈子怎么净碰上这种瓜娃子”的无奈。他把花生放下,把烟卷从嘴里拽出来搁在桌沿,端起搪瓷缸灌了口老荫茶。
“你觉得贫道是吃饱了撑的,大半夜跑进封了十年的破车间里闲逛?觉得贫道在你们药厂附近蹲了快一年,是为了养生?”
他放下茶缸,语调不急不缓,带着点四川口音。
“贫道姓张,道号玄灵,龙虎山天师道正一派第七十四代。论辈分,现任掌门是贫道的师侄——贫道是他师叔。当年师父把掌门之位传给了贫道的师兄,贫道没争。不是争不过,是不想争。当掌门要管一山的破事,贫道嫌麻烦。师兄接了掌门,贫道就下山云游。师父留了句话——‘你性子野,留不住。但记住你学的本事不是用来耍的。山下有东西在动,去查清楚。’贫道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师父老了唠叨。后来才知道,师父说的‘东西’,就是你这回在五车间撞上的那玩意儿——巫煞。”
唐震没说话,但拆绷带的手停了。
“头几年没现什么特别的。走到哪儿算哪儿,遇到邪祟就收,碰上病人就治,四海为家,自在得很。”张玄灵把花生壳扔进搪瓷盆,“大概是十多年前,贫道走到川北一个镇子,碰到个怪病人。是个年轻媳妇,她男人说她半夜起来蹲在院子里啃泥巴,怎么叫都叫不醒。贫道去看的时候,她胳膊上已经长了一层青黑色的鳞片——跟你这一样。当时贫道以为是煞气感染,按照老法子用雄黄、朱砂配了外敷的药泥,再以内服药调她的气血。前后折腾了将近一个月,鳞片才慢慢褪掉。那是贫道头一回碰到这种蛊毒。后来贫道才晓得,她邻家有个在药厂做事的亲戚,给她吃过一种‘补身子的药’。”
他把一颗花生捏在指间,没剥。
“从那天起,贫道就开始留意。结果现这种中蛊的人越来越多——不是一个村子,是好几个村子。川北、川东、渝州周边,都有。症状全是一模一样先是没精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然后胳膊上长鱼鳞,怕光,最后疯掉。贫道每到一个地方就打听病人吃过什么药。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川岛制药厂。”
他抬眼看向唐震“你晓得贫道治了多少个这样的病人?”
唐震没答。
“前前后后少说二十多个。有的鳞片还没长满,贫道用老法子把蛊毒逼出来,救回来了。有的现晚了,鳞片已经长到脸上——贫道只能拿符水给他们吊命,拖一天是一天。最后人走的时候,眼窝里全是黑的。不是眼珠——是煞气把眼眶填满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调子,但剥花生的手停了。
“贫道顺着这条线追到渝州。药厂进不去,没有介绍信,没有厂牌,连传达室的门卫都拦贫道。贫道就蹲在外头——查得到外围的线索,查不到内部的经手人。这期间贫道现五车间不对劲煞气浓度每隔一阵子就往上跳一次,跳的时间点跟你们厂的夜班排班表对得上。但五车间封了十年了——封了的车间,煞气怎么会定期往外排?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用五车间下面的排污管。往下排的是什么,贫道不晓得。但肯定跟你们厂内部有直接的干系。”
他把那颗捏了半天的花生搁在桌上。
“直到昨晚。贫道本来是想趁夜翻进五车间看看,结果在车间深处撞上了你——浑身鳞片都炸开了,正蹲在张姐的尸体面前。后来你又挺过来了。贫道跟巫煞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头一回见到有人异化之后能自己醒。所以贫道没走,守了你一夜——不是贫道心善,是因为你体内那东西前所未见。”
这话不好听,但语气里没有恶意。唐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既然你能治那些中蛊的村民——为什么治不了我。”
“他们中的是蛊毒。”张玄灵重新剥起了花生,“蛊是外来的东西,掺在药粉里吃进去的,还没跟气血长在一起。就像衣裳上沾了泥,脱下来洗干净就行了。贫道用的雄黄朱砂,拔的是表层的煞——催吐、汗、外敷,把毒往外撵。你是被煞傀咬的。她的牙直接刺穿了你的血管,煞气灌进去直接扎进了骨头和神经。就像墨渗进宣纸——你能把墨从纸里洗掉?”
他把花生壳扔进搪瓷盆“你体内那东西不是死的——它把你当兵时的杀招全记下来了。哪条肌肉最晓得下死手,哪个关节拧起来最省力,它全学了。动它就等于动你的命。老法子一上,煞气拼命往外顶,你的骨头和神经也拼命往上拽——还没等毒出来,人先废了。所以那些村民贫道能治,你贫道暂时只能压。”
唐震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鳞片还在绷带下面,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像是已经在那儿长了很多年。
“那个韩副厂长,”他忽然开口,“给张姐的药是他亲手从厂里拿的。他说是特效药。”
“韩副厂长?”张玄灵眉毛微微一抬,“你说的是那个戴金丝眼镜、见人就笑的?”
“你认识?”
“不认识。但贫道在厂门口蹲了快一年,你们厂进出的人,贫道心里有一本账。这人走路脚尖先着地——”张玄灵一顿,“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这人不是善茬。”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暗红色的药丸放在唐震面前。“三天一颗。按时吃。压不住就到城西老街的悦来旅馆来找贫道——老板娘认得我。”他站起来,把剩下的黄符补了几张放进怀里,铜印擦了一遍挂在腰间,葫芦灌满酒别在胯骨边,“贫道现在要跟孙厚德去村里看他孙女——也是个中蛊的,症状跟张姐一样。你要回厂就回厂,替你自个儿去查那条药是怎么下来的也好。反正你命硬,贫道懒得再管。”
他起身走到门槛,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手上那个印记自己注意点。巫傩一脉的‘血刻’贫道也只是听说——如果那印记有朝一日自己亮起来,你马上去城西找贫道。这玩意儿不是你能应付的。”
唐震摊开手心,青铜甲片印记在昏暗的天光下看不出太多光泽,却分外清晰。血刻。张玄灵刚才还是说出了那个词。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能让这老道在说一个词的时候,语气那么谨慎。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孙厚德端着一壶新泡的老荫茶推门进来,头花白,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他先把茶壶搁在桌上,看了唐震的脸色,又转向张玄灵。
“张大师,我那孙女——”
“正好。”张玄灵指了指唐震,“你跟他说。”
孙厚德坐下来,说了孙女翠兰的事。十四岁,在镇上念初中,上个月忽然人没精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长出鱼鳞一样的东西,见光就躲。县医院查不出毛病。她没进过厂,但她爹前阵子从厂里带回来几盒感冒药,说是厂里的福利。
唐震听着,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长鱼鳞。见光就躲。张姐那天在食堂窗口挽起袖子时前臂内侧那几块青黑的印子,一模一样。
“你看。”张玄灵朝唐震扬了扬下巴,“贫道刚说的,假药不止一粒。姓韩的这条线你必须去摸了。”
孙厚德的脸色刷地白了。张玄灵把葫芦灌满酒别在胯骨边,对唐震交代“回厂之后别打草惊蛇。别提贫道——你见过贫道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许跟厂里的人说。你们厂里有人不想让你活着。记住‘要了命了’也别骂——憋着。”
他转身对孙厚德扬了扬下巴“带路,去看看你那孙女。”
唐震站起来,把那件旧蓝布褂子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绷带“我去哪儿找你。”
“城西老街,悦来旅馆。老板娘认识我。”
张玄灵走到门槛,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褪色的黄符,轻声说了句“祖师爷,弟子这一趟又不知道要惹多少事。”迈开步子,对唐震甩了句,“哎——别死了。贫道回来还要问你话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张玄灵跟着孙厚德往巷子深处去,唐震站在院坝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绷带下面那几片黑鳞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他摊开右手,那块青铜色的印子还在。
血刻。老道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掌心这块印子连他都不认识,连罗盘和符纸都测不出任何反应——但就在昨天夜里,他分明梦见了一座两千多年前的城,梦见了一场自己从未参与过的灭国之战,梦见了一群素衣老人用命封住一口青铜棺。然后那个被封进棺里的女人,在棺盖合上前的最后一息,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五百军士。是看他。
凭什么是他。凭什么选中他去目睹那场毁灭。那个梦是煞气入体后的幻觉,还是某种更古老、更不可拒绝的召唤?如果那只是一场噩梦,为什么掌心会留下这块洗不掉的青铜印子?如果那不是梦,是某种他还没资格理解的东西——那她是谁。她在等他做什么。
张姐临死前让他跑。他醒了,没跑。他不但没跑,还要回厂里去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副厂长。他不信鬼神,不信符箓,不信什么龙虎山第七十四代传人。但右臂上那几片黑鳞是真的。掌心这块印记是真的。那个被焊在肉里的、冰凉的、沉默的印记——它也是真的。
渝州的秋雨又落下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打在院墙外那棵老黄葛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他没打伞,把那件旧蓝布褂子的领口紧了紧,推开院门,往药厂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掌心这枚印记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被封在棺里的女人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两千多年前的战争。但他记得棺盖合上前那双眼睛——不是恨,是记住了。
这些答案他现在一个都拼不齐。但有一点他不需要再骗自己他不是回厂里去补假条的。他是回厂里去查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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