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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送检(第1页)

唐震从张姐宿舍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那层青灰色的薄光已经散了。

他把饭票揣进左边裤兜——药片在右边,采购单叠好了塞在裤腰内侧。三样东西沉甸甸地贴着大腿,每走一步都硌一下。张姐已经死了,张玄灵用符火烧干净了。但刚才那个指向饭票的侧影——不是鬼,就是张姐。不是来找他索命的,是有事还没交代完。她把饭票洗干净了搁在饭盒里,就等着有人来翻这间屋子。

d-7。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编号对应的是哪一批药、存放在哪个库房,但他知道要去问谁。孟建国,药剂科技术员。这人他巡夜时偶尔碰到过几次——总是独自加班的那个,坐在显微镜前弓着背,整个药剂科只剩他桌上一盏台灯的冷白光。他话不多,专业上不含糊,厂里药品的成分检测、辅料配比、批次记录,他比谁都熟。

但正因为他是药剂科的技术员,唐震才必须去见他。

这批掺了蛊的感冒药不是今天才有的。张玄灵追这条线追了一年多,从川北一路追到渝州,沿途二十多个中蛊的村民,都吃过安邦制药厂的药。一年多,几十个批次,每一批出厂之前都要经过药剂科抽检。孟建国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药片碾碎、溶解、滴试剂、调显微镜,然后在检测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些灰黑色的颗粒在显微镜下并不难现——孟建国一个专业出身的技术员,会从没见过?他看到了,却从来没上报。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人压住了不准他上报,要么他主动选择了沉默。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不像表面上那么干净。

但正因为他是这条链上的一环,唐震才必须去见他。不是信任他,是要通过他的反应摸清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动。药片递过去,看孟建国怎么接、怎么问、怎么应付——就能判断出这个技术员到底知道多少,又选择了站哪一边。如果他只是被利用的,他会劝唐震别往下查;如果他是主动入局的,他会把唐震来检测的消息递出去。不管哪种,唐震都会得到答案。

药剂科在生产区西头。门口走廊的采光很差,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窗沿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尖黄,盆里的土干得白。墙上挂着一副木雕的傩舞面具——漆色斑驳,嘴巴咧开,眼窝空空的,跟档案室门框上那副一模一样。唐震在办公楼大厅和走廊拐角也见过同样的面具,每一副都挂在特定的位置——大厅正对大门、楼梯转角、档案室门框上方,现在药剂科门口也挂了一副。不是装饰。有人在这栋楼里用传统的巫傩面具挡着某种东西——挡的不只是五车间的煞气,恐怕还有别的。

唐震推开检验室的门。孟建国正坐在检验台前,台面上摊着一排试管和试剂瓶,显微镜的电源亮着,镜筒上蒙着一层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苦味,像是碾碎的药片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有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压下去了。

“唐震?你来药剂科有事?”

“上回巡夜在张姐宿舍找到一板感冒药,想请你帮忙看看成分有没有问题。”唐震从右边裤兜里把张姐那半板感冒药掏出来,搁在检验台上。铝箔上压着几个没撕掉的药片,表面那层灰黑色的颗粒在检验灯的强光下格外明显。

孟建国低头看了那板药片一眼。他的手指搁在显微镜的调焦旋钮上,停了片刻才挪开。他拿起那板药片,翻到背面的标签扫了一眼,又搁回台面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翻什么。

“这不是厂里的药。”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唐震,目光落在检验台上那两张并排的玻片上,“标签不对。”

“标签哪里不对。”唐震没有伸手去拿那板被推回来的药片。他盯着孟建国,语调没变,但语比刚才慢了半拍。标签上印的就是安邦制药厂,生产日期两个月前——跟张姐开始吃药的时间对得上,跟翠兰家那半盒也基本是同一批。一个药剂科的技术员,天天跟这些标签打交道,只说了一句“标签不对”,却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辅料配比。”孟建国移开目光,转向那台还亮着电源的显微镜,像是在从目镜里找什么东西,但目镜上还蒙着一层薄灰,“这批药片用的淀粉糊精比例不对。厂里标准配方是十四比一,这批起码高了两三个点。不可能是我们厂压的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检验报告。说完他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棕色小瓶,滴了两滴试剂在碎末上。碎末嗞嗞冒泡,颜色从白变成灰绿。他把显微镜调好,把翠兰那板药片也如法检测了一遍,两张玻片并排放在台面上,一张标了“a”,一张标了“B”。

“这两种药的辅料不一样。a是标准配方,淀粉糊精压的片。B也含淀粉糊精,但掺了东西——颗粒太小,不规则,常规试剂测不出来。”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厂里现有设备只能查到这里。要往下查,得送市药检所——但送检需要两道手续,药检所的接收函,还有厂里的公章。接收函我能想办法,公章在行政科,韩副厂长管着章。”

“这药本来就是韩副厂长给张姐的,”唐震看着孟建国,语调没有起伏,“再找他盖章——他会肯吗。”

孟建国沉默了片刻。他偏头看了一眼检验台上那两张玻片,又在唐震脸上停了一下。他撑着检验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压在台面上,像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站稳的姿势。

“按规定流程——”他顿了一下,“按规定流程,外部送检需要行政科审批。你去跟韩副——跟厂里领导报备,看他们怎么批。我只做检测,送检的事,我不沾手。”

“这药本来就是韩副厂长给张姐的。你让我找他盖章送检——你是觉得他不知道我来检测,还是觉得他知道了会配合。”

孟建国的手指在台面上收紧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两张玻片从台面上取下来,放进标了编号的铁盒里,又把铁盒放进抽屉,上面压了一叠空白检测报告。压报告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同样的事。做完这些他才补了一句药片样本先锁在药剂科的铁盒里,不会丢,你想好了再来拿。

唐震注意到他说的是“你想好了”,语气不像是在等他做决定,更像是提醒他考虑清楚。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试探地看了他一眼,又迅移开了。

唐震把那板药片推还给他,说不留了,B样本跟这板是同一个批号,你手头那粒就能代表。孟建国点了点头,把药片收过去,锁进铁盒。他的动作很利落,利落得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一套说辞。唐震看在眼里,没有追问。他知道这场对话该结束了——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药片确实有问题,送检的公章卡在韩科手里,而药剂科这个技术员在替谁遮掩。三件事都清楚了。如果孟建国屁股是干净的,他不会让唐震自己去碰那道门槛——他会劝唐震别去。但他没有劝,只是把铁盒锁好,把报告压好,像是要确保这些东西不会在明天早上之前自己跑出来。

傍晚,厂区水泥路上的白班工人陆续散了。

唐震穿过人流往保卫科走,远远看见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站了一个人——深灰色中山装,高瘦,戴金丝眼镜。林明嗣正站在台阶上跟韩科说话,韩科半弯着腰频频点头。唐震低下头继续走,尽量贴着水泥路的边缘。林明嗣的视线忽然从韩科身上移开,朝他的方向扫过来,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跟韩科说话。

唐震走了过去。裤兜里的右拳攥紧又松开——上回掌心印记在面对这个人时烫,这回没有。但他有一种截然不同的不安,不是来自煞气的共鸣,而是来自观察。那个人刚才扫了他一眼,只是确认了他是谁,没有惊讶,没有停顿。好像他早就知道今天会在这个转角撞见他。如果是这样,那孟建国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回到保卫科值班室坐了片刻,老周已经下班了。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药片确实有问题,孟建国不是干净的,公章在韩科手里——送检这条路被堵死了。他把饭票从左边裤兜里掏出来,翻到背面,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着那行铅笔字。d-7。这个编号对应的药品不在成品库里——以韩科一个行政副厂长能调动的范围来看,最有可能放在他管辖的后山原料冰柜。需要去确认。但不是现在。

第二天下午,唐震正在值班室翻巡逻记录,老周推门进来,探头说了句“韩副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语气里透着一股“你小子惹什么事了”的意味。唐震把右臂袖口往下扯了扯,确认绷带遮严实了,站起来往办公楼走。楼梯拐角又看到了那副傩面——漆色斑驳,嘴巴咧开,像在笑他自投罗网。

韩科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唐震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刚跨进门槛,右臂绷带下面的鳞片忽然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他在五车间外面对林明嗣时经历过的、更尖锐的刺激——像有人拿针尖轻轻刺了一下鳞片底部的神经。他停了一瞬,目光扫过整间办公室韩科坐在办公桌后,背后一排书柜,靠窗的文件柜半开着,墙上挂着一面安全生产的锦旗。然后他看见了书柜第三格——玻璃后面搁着一件木雕傩舞面具。巴掌大,漆色比走廊里那些更旧,眼睛没有镂空,是实心木料上刻出的两个同心圆,一圈套一圈。那股阴寒不是从面具上散出来的,而是被面具吸进去的——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往那个方向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小小的木雕面具里往外窥视。

右臂的灼痛感更强了,隔着绷带都能感觉到那几片黑鳞正一片一片收紧。掌心那块青铜印记也开始烫——不是之前那种一瞬即逝的试探,是持续的、深沉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涌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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