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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坐。”韩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一杯茶推过来,“伤好些了没有?听说你在五车间摔了一跤,胳膊磕得不轻。”
唐震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没喝,搁在膝盖上。他说好多了,谢谢韩副厂长关心。韩科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说最近厂里不太平,张姐失踪的事公安来问过话,厂里也在全力配合。然后他放下茶杯,话题一转,语气还是和和气气的,但眼神已经从寒暄变成了审视“我听说你拿了张姐的药片去药剂科检测。小唐,你是怀疑厂里的药品有问题?”
唐震说不是怀疑,是张姐家属报了失踪,公安来保卫科问过话,他只是想确认张姐生病期间吃的药是不是厂里正规产品——这是配合公安调查的一部分。
韩科听完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提起一件事——张姐那天在食堂跟他说“吃了韩副厂长的药就松快了”,这话他在公安面前也说过。韩科的语气依然客气,但镜片后面的目光已经不再笑了“你这是在告诉公安,我跟张姐的失踪有关?”
唐震没有退,也没有硬顶。他说他只是复述了张姐的原话,不是针对谁,公安的笔录里也是这么写的——张姐说韩副厂长送了药,他如实说了;张姐说吃了药身上不疼了,他也如实说了。他没有加任何自己的判断。
韩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掂量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个破绽——心虚、慌张、或者掩饰不住的敌意。但唐震脸上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就是一个当兵多年的人在被上级问话时该有的样子——不紧张,也不放松,只是在等下一个命令。
韩科忽然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重新放软,说自己不是要追究谁,只是希望唐震明白,厂里的事要按厂里的规矩办。药剂科不是保卫科该去的地方,公安那边也不该听到不该听的话。然后他抛出了第一个饵——保卫科老周退了之后,能接班的只有唐震。转正名额只有一个,他可以帮唐震争取,但前提是服从组织纪律,不该碰的事别碰。
唐震端起了茶杯,但他没有喝,只是把它搁在膝盖上,问了韩科一句“转正的代价是什么。”
韩科端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他大概没想到唐震会这么问——不接甜头,不问条件,直接把“转正”背后的交易翻到台面上来。韩科把茶杯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说这哪有什么代价,是厂里看重他。保卫科需要年轻人接班,老周干了一辈子还是个临时工,唐震不一样——当过兵,有纪律,有责任心,厂里需要这样的人。
唐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韩科,等他继续往下说。韩科被他盯得不自在了,端起茶杯又放下,语气渐渐从拉拢变成了摊牌。
“小唐,我跟你说句实话。厂里最近来了一批外资代表,手里抓着药品外销渠道,连上面都得给他们面子。得罪他们就是得罪厂里。我让你转正,是给你机会——张姐就是不识抬举,挡了不该挡的道。”
唐震等的就是这句话。张姐挡了不该挡的道——韩科亲口承认了张姐的死跟厂里的人有关。但他没有摊牌。他只是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然后问出了第二个让韩科摸不透的问题“那我顺着这条道往下查,把张姐的事查到底——算不算功劳一件。”
韩科的瞳孔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唐震看到了。
这句话让韩科彻底摸不透这个退伍兵到底在想什么。他既像是在讨价还价,也像是在挑衅——甚至像是在暗示,他手里有韩科不知道的筹码。韩科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铁皮桶磕在水泥地上,咣当两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掂量唐震到底是真的有所倚仗,还是在跟他耍花枪。
最后他放下茶杯,脸上恢复了笑容——笑容比进门时冷了些,语调更温和但话说得分外明白“你想查真相,我今晚带你去后山仓库,那批药的样品都锁在那里。你有这个胆量,我就亲手把真相递给你。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后山仓库是厂里重点管控区域,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今晚你去就是跟我一起取样,别带任何人,也别跟任何人提。万一让别人知道了,我也兜不住你。”
唐震说可以。韩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唐震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韩科的手掌干燥,温度偏低,力道不重但握得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在掂量什么。最后他说,今晚十点,厂区西头岔路口等着,两把钥匙都在他手里,两人单独去。唐震说知道了。
韩科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胛骨上停了一瞬,力道偏轻,与那只干燥掌心里残存的握感如出一辙。门在身后合上。
唐震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在厂区水泥路上走了没多远,一个穿蓝布旧褂子的老头从侧面拐过来拦住了他。
张玄灵今天没穿道袍,换了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褂子,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看起来跟街上卖老鼠药的没什么区别。他把唐震拉到办公楼后面的背风处,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卷叼着,开口第一句就是“韩科今晚约你去后山,别去了。”
他下午在厂区外围转了一圈,本来是想摸清林明嗣的秘密仓库藏在哪里,结果撞见林明嗣的人在几个岔路口和冰柜入口附近反复转悠。那些岗位不是今晚十点才开始布置的,是下午四点就已经到位了——提前了整整半天。韩科约的是今晚十点,但布置的人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天。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的局。
唐震说他知道是圈套。他把跟韩科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告诉张玄灵,又把进办公室时手臂鳞片紧缩、掌心印记烫、书柜上那个傩面让他从进门第一刻就开始不舒服的事,一并说了。
张玄灵听完,把他手里的烟卷一拽,让他把右臂绷带解开。借着暮色看了一眼绷带下面那几片黑鳞——鳞片边缘比平时更亮,底部隐隐红,不是炎症,是煞气被外力催动的应激反应。他重新把绷带缠紧,抬起头时眉头拧紧,嘴里难得没有打出那些日常的四川腔。
“韩科办公室那个面具——不是摆设。那是被做过场子的傩面。你们厂的人以为它是辟邪的,但邪要是太凶,它能反过来吸煞。你那条胳膊被咬过之后,带着五车间的煞气——这东西认得。你戴着那胳膊进去,等于把自己送进笼子里给它闻。”
他把铜印擦了一遍挂回腰间,说转正名额是糖,后山约谈是刀,姓韩的今天给了唐震两颗药——先看看他会不会吞那颗甜的,如果不吞,今晚的后山坡就该换人值夜了。
唐震说他必须去。药片已经让孟建国报给韩科了,不管今晚去不去后山,对方都会设法让证据消失。只有亲手打开后山冰柜,才能知道他们转移之前里面还放着什么。就算取不到实物,哪怕能看到里面存了什么、有多少、存了多久,也足够他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
张玄灵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他把一颗花生搁在唐震面前的条凳上,说既然他们以为唐震是一个人在查,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今晚他去后山赴约,林明嗣的人全盯在那里;张玄灵趁机从老井的暗河支流摸回厂区,绕到对方身后查个彻底。
他把那颗花生搁在唐震面前的条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怀里掏出四颗丹药搁在凳子上。今晚唐震那条手臂能不能压住煞气就看这三颗了——加上上次留的那颗张玄灵预先交代他必要时服下。他把铜印擦了一遍挂在腰间,转身的时候说了句“你这瓜娃子,比我当年有种。”
唐震一个人站在背风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那几片黑鳞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暂时没有再动。但刚才在韩科办公室里——鳞片紧缩、印记烫、那股从书柜傩面上渗出来的阴寒——那种感觉不像被人盯着,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隔着那层面具审视他。不是林明嗣。是比林明嗣更久远的东西。
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绷带。今晚十点,后山。他没有回头去看办公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只是把张玄灵留下的丹药揣进怀里,转身往孙厚德家的方向走。先去换一条新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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