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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温泉疗养院建在嘉陵江边上,离药厂不到十里路。唐震骑了辆老周借他的二八大杠,沿着江边土路颠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门口传达室坐了个老头,姓方,精瘦,眼窝很深,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蓝布褂子,正低头卷叶子烟。唐震报了老张的名字,方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放下烟卷站起来,领着他往院子里走。
“那面墙在后楼。”方老头走路很快,腰板比唐震预想的直,“以前是疗养院的理疗室,后来改成了仓库,再后来就没人用了。去年冬天开始渗水,一开始以为是管道老化,找人修了两回,没用。后来水里带血丝,擦干净第二天又渗出来。渗了几个月,没人敢去了。”
唐震问有没有人受伤。方老头说没有,只是有几个老职工睡到半夜听见墙里头有声音——不是水声,是刮擦声,像有人拿指甲在墙里面慢慢抠。
穿过一片长满青苔的院子,方老头停在后楼门口,从腰间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了半天才把锁拧开。“我就不进去了,”他把钥匙塞给唐震,“你要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也别跟我说。”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腥气——不是霉,是唐震在五车间暗河里闻过的那种腥。墙面两侧贴着褪了色的宣传画,画上的人脸被潮气泡得胀,嘴角挂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面墙。
墙面在漏水。水不是从上往下淌,是从墙体内部往外渗,渗出来的水珠颜色偏深,沾在手指上一搓,指腹染上一层浅红,不是油漆,不是铁锈,是血。张玄灵说得对——这不是管道老化。他蹲下来,看见水珠在墙面上凝成一道极细的、断断续续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手指画了无数遍同样的图案。他把手电筒打开贴在墙面上,水珠表面的反光里隐约能看见一些弯曲的刻痕——不是符文,不是巫咒,是旧式防水层的裂隙。但这裂隙的形状太规整了,每一道弯折的角度都不同,有的向上,有的朝下,像是在墙上拼出一个完整的符号。
他退后两步,用手电筒照向墙角。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箱子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他把箱子搬开,现墙根有一条极窄的裂缝,裂缝边缘的砖面比其他地方更湿,用手一摸,砖缝里嵌着几片极薄极细的鳞片碎屑——不是蛇鳞,不是鱼鳞,是他在后山仓库冰柜抽屉里见过的那种东西。
他拿出短刀,顺着裂缝往外撬,砖块松动之后,一股极浓极呛的焦苦味扑进鼻腔。墙体里面是空心的——不是防空洞,不是管道井,是一个被砖块从外面封死的狭小空间。他用短刀撬开剩余的砖,手电筒照进去,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尸体侧卧在逼仄的夹层里,身上穿着一件化纤白大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手搭在胸口,手指蜷曲成爪状,指甲全部开裂,指缝里嵌满了砖屑和干涸的血痂。他在临死前拼命抠过那堵墙。唐震蹲下来,把手电筒的光柱压低,看见尸体的右臂上覆着一层已经干枯的鳞片——排列规整,方向一致,和自己在后山仓库失控时炸出来的那种完全一样。这人不是被墙封死了,他是被人塞进墙里,然后砌死了出口。
他在地上现几个输液瓶,玻璃表面蒙着一层黄褐色的沉积物,瓶底的橡胶塞已经脆。他把瓶子倒过来,标签还在,印着“安邦制药厂”和一行模糊的手写字迹,依稀可辨——“87-11-13”。
唐震蹲在那个蜷缩的尸体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个批号他认识。张姐在食堂窗口接过的那颗药,翠兰父亲从厂里带回女儿手里的半盒感冒药,还有老周在值班室嘟囔过的那几箱被韩科调包搬去后山的原料药——都是这个批号。他不是在外面被现的,是被砌死在疗养院的后墙里,带着身上最后的鳞片和几个空输液瓶,被封进没人会打开的空隙里。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这面墙一直在往外渗血。
他把输液瓶装进随身布袋里折好瓶口。这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工牌,没有钥匙,只有一件化纤白大褂和几个输液空瓶,还有指甲缝里那些抠墙留下的砖屑。但他看得懂。他不是死在实验室里的。他是被当成样本塞进墙里,等着被煞气吞噬或者自然腐烂——就像后山仓库那个铁皮文件盒里更多只配写编号不配记名字的“对照样本”一样。
他把砖块重新码好,尽量恢复原状。走出后楼时方老头蹲在门口抽叶子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问他是不是看到什么了。唐震没有回答,只是说这面墙暂时别让人靠近,里面可能还有残存的污染物。方老头没再追问,接过钥匙时手指微微颤,把钥匙揣回腰间,转身回传达室,连叶子烟都忘了点。
唐震把短刀擦干净别回腰间,将那瓶批号标签的输液瓶用碎布裹进布袋最里层。他在后山仓库里第一次摸到那份从oo1排到o56的记录表时,还只觉得愤怒。但现在,看着这片砖墙,想着那个被砌死在夹层里的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愤怒只是冰山顶端。这些不是韩科一个人的手笔,不是后山仓库里一个副厂长能调动的东西,他试过说服自己愤怒到了尽头只能沉默。但此刻渗进水洼的血水映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像在等他弯腰捡起地面上最后一点证据。
他没有弯腰。手掌与膝盖之间那片不断扩大的锈红色地面,已经在替他捡了。他把手伸进水洼里,将输液瓶上的血污涮掉,拧上瓶盖,继续往门口走。他得把输液瓶上的批号拍回给孟建国,再把疗养院现无名死者的事写成一份正式的保卫科巡查报告,提交给行政科和辖区派出所——这份报告不是为了给林明嗣看,而是为了留存在厂里的档案中,以后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正式调出来。它现在未必能让公安立刻立案,但总有一天会成为证据链上的重要一环。
回到厂里时天已擦黑,他把二八大杠停在老周门口。值班室灯还亮着,老周还没下班。他推门进去,老周正在搪瓷缸里泡老荫茶,看见他进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沾满血污的袖口上。
“又去巡夜了?”
“北温泉那边。疗养院后面那堵墙不对劲,我进去看了看。”
老周把搪瓷缸搁下。“你这胳膊还没拆线,折折腾腾的也就算了。”他顿了顿,“不过你不折腾,指望副厂长带人去抓鬼?”
唐震没接话,脱掉工装外套丢进门口木盆里,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开,锁骨边那片深色的鳞纹贴在他脖子下方,他低下头把那层茧子洗掉;右臂上的老绷带在水里散开,几片黑色鳞片在水光里若隐若现,他重新系好绷带,用袖口擦干脸。然后他对老周说疗养院有个空房间墙后面有血迹,废弃太久不安全,建议保卫科本周巡逻表上多加一趟北温泉的车程。老周嘟囔着把搪瓷缸端起来你一天天比厂领导还忙。
唐震把桌上那盏旧铜灯往手边拉了拉。灯铭那几道古篆在煤油灯下泛出极深的锈绿,他将灯座上反向倒钩的笔形与掌心血刻的弧度比对了一下,然后重新揣回怀里。今晚他还得去找孟建国,输液瓶上那个批号需要跟药剂科的正式检测记录对上,才能进一步确证墙体夹层里那个死者的身份和死因。
他推开值班室门,夜风从嘉陵江方向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厂区机器的低鸣。方老头今天没点完烟就收回了打火机,老周把搪瓷缸里的老荫茶一口一口喝完,没再问他从北温泉带回来什么东西。他推着二八大杠走出厂门口,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指腹按着布袋里那个输液瓶的瓶口,往药剂科的方向走。江风把他袖口上残留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那堵墙里的人不是第一个被当成样本废弃的,张姐留给他饭票的时候也仅仅来得及在背面写下几个字,后面那些人连名字都没有。他会把这份送到该去的地方,连同接下来的每一份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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