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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观花婆(第1页)

张玄灵的信是托跑水路的船工捎来的。

信封没封口,里头就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铅笔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信里说丰都那边有点东西,跟后山那几副面具对得上,让唐震去观音庙金刚塔底下看看那口井。末了补了一句井边有个姓赵的老婆子,在这附近住了六十年,啥子都晓得。

唐震把信叠好揣进裤兜,去值班室找老周批了两天调休假。老周端着搪瓷缸打量他一眼,说你龟儿子最近调休比厂长还勤。唐震说疗养院那堵墙的报告已经交了,该补的台账也补了,调休是按规章走的,谁盯上都挑不出毛病。老周哼了一声,在调休单上签了字。

观音庙在沙区,离药厂不到二十里。唐震坐了辆过路的中巴,到观音庙车站下来,沿一条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两侧老墙根下长满了青苔,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头的红砖,晾衣竿上挂着的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他拐了两个弯,在一扇虚掩的铁门前停下来。铁门上的油漆已经剥得斑斑驳驳,门缝里飘出一股极淡的檀香味。

唐震推开门,走进院坝。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墙根下堆着几捆干柴,晒衣竿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堂屋门框上钉了块木牌。木牌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看水碗。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更歪拿东西来换。门槛上坐着一个瘸腿老汉,正低头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剁在木头上,闷沉沉地响。

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朝灶房努了努嘴。唐震还没来得及开口,灶房里先传出一句沙哑的骂声。

“又是谁?老娘眼睛都快瞎了,不看,不看,再多钱我都不看。”

唐震走到灶房门口。一个老婆子蹲在水缸边上,正低头洗菜,袖子卷到肘弯。她头灰白,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嘴角往下撇,法令纹深得刀刻一样。她左眼是浑浊的褐色,右眼是灰白色,没有瞳孔的反光——不是白内障那种模糊的白,是死灰,像一颗缝错了位置的旧铜扣。她没抬头,那只灰白眼珠却盯着水里某个谁也没看见的东西。她的左手指节粗大全是老茧,右手指甲却修剪得干净。

“赵嬢?老张让我来的——张玄灵,龙虎山的张道长。”

赵翠娥手没停,说不看人,拿东西来换。唐震从兜里摸出一包干辣椒搁在水缸边上,说老张讲您爱吃这个。她瞥了一眼那包干辣椒,拿起来闻了闻,揣进围裙兜里,脸色比刚才好了那么一点。唐震以为有戏了。赵翠娥把洗好的菜捞起来甩了甩水,端着菜盆站起来,说了句辣椒她收下了,他可以走了。说完转身进了灶房,把门一带。

唐震站在院坝里。瘸腿老汉在旁边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地剁。他站了好一阵,灶房里始终没动静。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唐震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壶老荫茶。赵翠娥在院坝里剥苞谷,他蹲下来帮她剥。她不说话,他剥了两颗,她就把他面前那堆苞谷挪到另一边去。他剥快一点,她就挪快一点。最后她把整个竹筐端起来搁在门槛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苞谷须,说他这个人脸皮有点厚。唐震说在南疆当兵的时候脸皮更厚。她盯了他一眼——那是他第一次同时看到她两只眼睛。左眼和右眼,一只活人的眼,一只不像活人的眼。那只灰白眼珠在盯他的时候微微颤,像是在读他脸上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记号。她什么都没说,端着剥好的苞谷进了灶房,又把门关上了。

第三天唐震来时,院坝里没人。瘸腿老汉不在门槛上,劈柴的斧头搁在柴堆上,灶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不是闲聊,是赵翠娥在念叨什么。那声音很低,语调很平,每一个字都往下沉,像老一辈传下来的口诀,念一句停一下,跟有人在跟她商量事一样。

唐震正想推门,突然听见碗沿被竹筷敲响——叮叮叮,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密,密到后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节奏撞碗的内壁。门框都在微微颤。

唐震右臂绷带下的鳞片猛地一缩。不是疼——是感应。灶房里有什么东西被赵翠娥请来了。一股极浓极呛的檀香味从门缝里往外涌,但檀香味底下还压着另一种东西——铁锈一样的腥,比五车间暗河里那种甜腥更浓、更冷,像打开了一口封了很多年的棺材。他右臂的鳞片开始一张一翕,像是被那味道牵引着在呼吸,连掌心那块青铜印记都在微微烫。

敲击声停了。灶房里安静了好一阵。然后赵翠娥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刚才那种平缓的念叨,是压着嗓子的低喝,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这老婆子嘴里听过的恐惧。

“你说过不来的——你说过放我三年的!”

碗碎了。不是掉在地上摔碎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的——瓷片飞溅,砸在门板上啪啪地响。赵翠娥出一声极短的惨叫,紧接着灶房里像是刮过一阵闷风,檀香味被那股铁锈腥气压了个干净。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从水渍中央缓缓站起来,看不清楚形状,但唐震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原始的、从地底深处往上涌的怨。

他右臂的绷带炸开了。

从手腕到肘弯,绷带不是松开,是被从内部往外炸碎的——碎布片像被利刃划过一样齐整地飘落。青黑色的鳞片从皮肉深处往外翻,边缘一层叠一层,裹着黏稠的黑血。那些鳞片不是被煞气逼出来的——它们是自己醒的,是嗅到了猎物。灶房里那股铁锈腥气被鳞片的煞气一冲,像是活物被烫了一下。那个模糊的影子定在原地,轮廓边缘开始颤——不是要进攻,是在退。

唐震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已经完全被鳞片覆盖的右臂。指甲正在变厚变弯,指尖刺进掌心,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用了从南疆到渝州以来最大的克制力才把那股想扑上去撕碎那个影子的冲动压了回去。

影子散了。不是被打散的,是自己散的——像是认出了蹲在它面前的是什么东西,缩回水渍里,顺着墙角的排水沟往下钻,消失了。灶房里那股铁锈腥气也跟着淡了,只剩下檀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碎瓷片上的水渍反光。

赵翠娥靠着墙,右眼的灰白瞳孔剧烈颤抖着。她在水碗里看了一辈子阴物,从来没见过阴物怕活人的。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嗓子。

“你能赶它。”

唐震偏过头看着她。

“去年我请狐仙,欠了它一条命。它说今年来索——刚才它来了。”赵翠娥把右手摊开,虎口上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你胳膊一炸,连狐仙都退了。你的血——能让它怕。”

她从地上爬起来,撑了一下墙才站稳,走到方桌前,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只粗瓷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出闷沉的一声响。

“我要你的血。三滴,滴进这碗里。狐仙再来,我有这碗血就能挡它一次。”她抬起那只灰白右眼盯着唐震,“你给我血,我带你去金刚塔。你不是要找那口井吗——我带你去。”

唐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往下滴黑血的右臂。那些鳞片在他压制住杀意之后正在一片片缩回去,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把左手伸到赵翠娥面前,五指张开。指尖还沾着刚才从掌心抠出来的血——黑红色,黏稠,在昏暗的灶房里泛着冷铁一样的光。

赵翠娥端起那只粗瓷碗,搁在他手边。唐震把左手悬在碗口上方,食指指尖抵住拇指指腹,用力一挤。一滴黑血落进碗底,砸在瓷面上,出轻微的嗞嗞声——不是水滴的声音,是热油沾到冷铁上的声音。第二滴落下时,碗底已经积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光晕。第三滴落下,碗里的光晕忽然转了一下,像是在畏惧什么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赵翠娥捧起那只碗,举到右眼前面。那只灰白眼珠透过碗底三滴黑血残留的青灰色光斑,瞳孔剧烈颤抖着——不是恐惧,是某种深沉的、压抑了几十年的确认。她放下碗,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截深褐色的树根塞进嘴里嚼,嚼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把碗收进灶房角落那只旧木箱里,又从里面翻出两块竹符。竹符表面刻着“敕令镇煞”,是老道用朱砂一笔一画写上去的,符面边缘磨得亮。她把竹符递给唐震,说张玄灵上回来的时候留的口信是——如果有人拿着他的信来了,就说明他还没死。这两块竹符能救他一次,但只有一次。

唐震接过竹符。刻痕边缘还残留着极细的竹屑。

“明天早上六点。金刚塔门口等我。带手电筒,井底下黑。”

唐震把绷带重新缠好,右臂的鳞片已经褪了大半,只剩锁骨旁边那片还在微微翕动。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绷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狐仙什么时候来。”

赵翠娥背对着他,把那只装着三滴黑血的粗瓷碗放进木箱最深处。“该来的时候来。你给了血,以后的事跟你没关系。”

唐震站在门口没动。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煤炉上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到时候再说。”

他推开院门,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观音庙车站的中巴最后一班还没走,售票员靠在车门上抽烟。唐震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右手搁在膝盖上。袖口遮着绷带,绷带下面那几片鳞还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他把左手摊开,看着食指指腹上那道刚挤过血的伤口——黑红色,还在微微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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