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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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道观(第1页)

第一班轮渡的汽笛把他扯醒。声音从江面上漫过来,穿过吊脚楼的木柱子,被晾着的湿衣裳滤过一层,钻进窗户时已经不响了——但够用。

天没亮透。窗外一层薄雾,对岸的轮廓若隐若现。几根烟囱戳出来,像灭了火的香。周嬢嬢在楼下烧蜂窝煤。煤烟味混着江水的腥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火钳夹煤块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炉膛里轰地闷响了一声。

他坐起来。搪瓷杯里的水凉透了,杯底一圈白垢。借书卡搁在旁边,日期是一九七六年十月。父亲的字迹在晨光里更淡了,铅笔写的,笔画比昨晚看着又浅了一层,好像每过一夜字就往纸里沉一点。

隔壁没动静。他开了门,张玄灵的房门开着条缝,人不在。被子叠过了,法器匣子搁在枕头边上,上面放着那枚铜印,用红布裹着。

他下楼。张玄灵坐在石阶上,面前摊着那个匣子。旧符在丰都用完了,剩几张黄纸。朱砂盒只剩盒底一点干粉,他用指尖蘸了一下,对着光看了看,又盖上了。铜印包在布里,没拿出来。

今天没穿道袍。换了件灰布上衣,袖口挽了两道,是周嬢嬢借的。她说穿道袍在外面走太招人眼。上衣肩膀有点宽,他在领口别了根别针,针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老君洞有多远。”

“坐公交车。两站路,到山下再走上去。”他把匣子合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石阶上沾了江边的潮气,裤腿膝盖处洇了两道深色水痕。“不远。”

公交车从码头往老君洞方向开,沿江边走一段,再拐进老城区。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过道上站满人,拉环不够用,大部分人靠两只脚撑着。售票员坐在车门边的铁皮凳上,膝盖上搁着个帆布票夹,手里捏一沓车票。一毛钱一张的薄纸,印着红编号。她嘴里叼根橡皮筋,一边撕票一边找零,硬币掉进铁皮钱箱叮叮当当响。

张玄灵匣子抱在怀里,眼睛扫了一圈。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是老城区层层叠叠的灰砖楼。他目光停在一个刚上车的年轻人身上——洗得白的蓝工装,个子不高,瘦,颧骨凸出,眼珠子不停转。

他用肘子碰了一下唐震。“看到那个穿蓝衣裳的没。眉梢散碎,眼角下塌,山根有横纹——偷儿。”

唐震顺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想管。”

“不管。就是喊你看看。”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花白胡子动了动。那股得意明明白白的——不是逮到贼的得意,是显摆。他这种人,碰到自己本行被人看到的机会,压都压不住。“相术是龙虎山的基本功。看骨相,看神气。神比骨诚实——心里想什么,神先动。他盯那个老工人之前,眼睛先在帆布包拉链上停了一下。然后舌尖伸出来舔上嘴唇。舔嘴唇的时候手已经在往口袋里缩了。那个老工人要是回头,以为他在看窗外——他看的不是窗外,是拉链的倒影。”

唐震没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学不学。拜师。”语气里憋着一股“你看贫道没说错吧”的劲儿。

“不学。”

张玄灵被噎了一下。花白胡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嘴角却往上翘了半寸——那种跟人斗嘴斗输了但心里其实赢了的笑。他把视线移开,靠在扶手上,手指在匣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偷动手的时候张玄灵没动。唐震出的手。穿过车厢中间的人堆,用肩膀顶了一下那人胳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镊子震掉。镊子落在铁皮车板上弹出一声脆响。小偷瞪了他一眼,捡起镊子趁车门没关跳下去了。

旁边几个乘客这才反应过来。一个老太太低头翻包,一个中年男人啊了一声,车厢里窸窸窣窣。售票员从票夹后面探出头,四川话喊了句“搞啥子哦”。那个差点被偷的老工人浑然不觉,背对所有人站着,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铝饭盒盖子。

唐震回来靠在扶手上。张玄灵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出手角度偏了半寸。下次用掌根,莫用手指。”

“你赢了。”

他捋了把胡子,没接话。花白胡子被捋顺了两秒,又翘回去了。

终点站只有一座小站台,铁皮站牌漆皮翻卷,站名是手写体,雨水泡过几回又晒干,字迹洇开了。山路从站台后面开始,石阶被踩了几百年,每级中间都磨出了凹陷。松针落得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松脂味,混着晨露的湿气。

走了二百多级,山门露出来了。

老君洞建在半山腰。山门是明代留下的,石条砌的门框被几百年雨水洗成深灰色。门额刻着四个字——上清仙界。楷书,凿得深,每笔凹槽里都积着薄薄一层青苔。额上还刻了幅太极图,阴刻线条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墨鱼眼睛是两个小石窝,积着两汪雨水。门前银杏粗得要两人合抱,树龄三百年往上,树皮皴裂成一片片鳞片状。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层层叠叠铺满山门前半个空场。山门后面,老君洞依山造殿,建筑沿山势盘旋往上,殿堂楼阁层层叠叠隐在古树林木之间。

张玄灵仰头看着山门上的字。灰布上衣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的别针闪了一下。

“川东第一道观。以前跟师兄来过一次。”

没说是什么时候。

进山门是灵官殿。王灵官神像立在大殿正中,金甲红面,手执金鞭,三目圆睁。殿里香火气很淡,隔夜的残香。早课钟声刚停,庭院地面还留着洒扫的水痕,笤帚印横一道竖一道。一个老道士在扫院子,竹枝扫帚扫在石板上沙沙响。

老道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姓李,七十多了,头全白,在脑后扎个髻,髻子不大,簪子是一根磨细的竹筷。眼睛很亮。他看见张玄灵愣了一下,放下扫帚,双手在道袍上擦了擦。

“你是——龙虎山的。”

张玄灵点头,报了道号。李道士眉毛一挑,又落回去。

“你师父,传字辈的。”

“是。”

“你师父还下山不。”

“早就不下山了。”

李道士没追问。用扫帚把最后几片落叶归到一边,带他们穿过灵官殿,沿石阶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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