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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萧翀和沈青及几位辅吏对完账,回到自己住处后不久,常赢便送了信来。
一封来自秦慕白,热络中尽是卖乖,历数工程启动至今,秦家所付出的人、财、物,并委婉试探更多权益。萧翀看完轻笑:“这家伙,只我开给他的‘路引’,便能让他获利翻倍了。你替我回他,贪多容易翻船。”
另一封来自屠骁,例行汇报栾城情况。信中提及卢荣近来多次从皇陵中取财,又没见他有明显大的开销,疑似另有谋算。
萧翀眸色暗下来,想着卢十安来此后,确有几次大手笔,是陈王的“人情”,还是卢荣的“算计”,实在不好说。
常赢低声道:“卢荣这个儿子卢十安,我也觉他居心叵测。主上捏着卢荣的把柄,双方已然撕破脸,卢十安纵是替陈王笼络人,也很难做到心甘情愿为主上鞍前马后。可看他一副任劳任怨又十分能干的模样,实在叫人不安。”
“不安是对的。”萧翀放下信,沉沉道,“我猜他并非为替陈王笼络人才来的,他的心甘情愿和任劳任怨,也并非是做给我看的,而是做给东宫看的。”
“主上的意思是……”
“他是来挑动陈王和东宫相斗的。”灯火映着萧翀眼底一丝寒芒,他冷冷道,“陛下征用石料修皇陵,陈王便停了修墓改修坝,这是明晃晃争夺民心,亦是陈王对皇权的挑衅。只是陛下病重,太子监国,姜煜一时还没有能撼动他这位皇叔的能力,但这根刺是种下了。”
萧翀唇角牵起一丝冷笑:“而我收了陈王的石料和钱粮,卢十安这位陈王使者,又随我鞍前马后,十分亲近,东宫会认为我已投靠陈王,大约正在想怎么收拾我吧,真是一石二鸟。”
常赢思量着道:“主上既然看得如此清楚,为何还要收陈王的‘情’,不是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钱是真钱,石头亦是好货,能修堤救民,为何不收?”萧翀仰头望着常赢,似笑非笑道:“至于‘麻烦’,我的麻烦从没有少过。我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还怕什么麻烦?许多人都觉得,沙场将军来修渠建坝,很屈辱。我却觉得,倘若死在这等活民之事上,要好过倒在杀戮途中。”
常赢眸色也暗下来,默了会儿才道:“陆沉舟送我们几个上战场前说过,主上活着,我们活着,主上出事,我等必不独活。所以,主上不能死,您得好好活着,做大事。”
萧翀摇头轻笑:“什么是大事啊?破国,复仇,救社稷?人都是一边作孽,一边恕罪,一边快慰,活在自己执念中。”
常赢听得似懂非懂。他看着萧翀垂着眼,目光落在棉衣袖口上,那里不知何时沾了几点泥渍,已经干了。萧翀只轻轻一抠便掉,只留下几点浅淡痕迹。
常赢一直觉得,自从南初走后,主上便有了一些微妙变化。他起初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此刻却忽然意识到了。
南初在的时候,萧翀的神经一直都是高度紧绷的,这种紧绷,会让他极度清醒,极度敏感,算计周密,行事果决,随时准备出击和反杀。而南初走了之后,主上虽依旧精明强悍,可他会偶尔显露出“退”意,好像锋芒被她带走了,留下的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觉得那不该是萧翀的,更像是她骨子里的。
灯火下的南初也在看信。老许的信中说,被冲毁的主坝已经动工了,一切顺利的话,能赶在来年春汛前完工。还特别提及,见到了昔日宿州王的世子卢十安,给坝上送钱送粮送料,说西渚国难当头时,也未见过宿州王这等大手笔。
南初先是心生沉重,后又觉西渚国都没了,多思无益。不义之财用来活民是最好的,萧翀也会顺利些。可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萧翀大概正踩在某个巨坑悬崖的边上。
她又想起萧翀要被赐婚的传言。陆沉舟传话说,萧翀要她安心。这话说得笼统,安心什么呢?是他不会被朝堂这种龙争虎斗利用?还是不会娶别人?
她不能去问陆沉舟或着秦慕白,那可能会让萧翀有压力,也会显得自己狭隘又有软肋。可她忍不住去往商贾聚集的商铺、酒楼、茶肆、驿站去打探消息。
直到终于听到害怕成真,大梁皇帝在病榻上降旨,为萧翀与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惠安公主赐婚,将他爱护又提防、利用又打压,终于想杀杀不动的外甥,按上了太子的船。
南初听到消息那一刻,好似周遭的喧嚣都不见了,头脑里只有低低的嗡鸣,和扑通扑通急遽的心跳,眼前人来人往,却是静默的。这一幕,颇似她从尸堆中醒来时,爆破的震颤还在,她听不到人声、雨声,只在一片静默中,看到那尊高大的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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