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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太医与禽医上车,一人抱兔子一人抱海东青,跟在后头。
苏无苔脚踩地衣,不染尘土。
天色昏冥,投目即是黑压压一片颅顶,迎驾的众人跪在地衣左右。
一众冠簪与流光公服中,十来个穿素衣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素衣与布头巾是苏无苔从前最熟悉的东西,她莫名感到亲切,不禁多看几眼。
赵抚衡牵着她的手,目不斜视,却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她脚步漂移——飘向武家人。
他不禁感慨血亲的玄妙,明明无苔什么都不知道,经过武家人的时候,愣是放慢步调,脚尖侧转,走过了还回头看。
所幸他一直防范捎带着,才没让她走偏。
目前武家人没有异动,似乎不清楚苏无苔的身份,以此观之——宸妃没有暗中联系武家,并未告知无苔的存在。
赵抚衡暗暗松一口气,愈加握紧苏无苔的手,紧张褪去些许,眼底泛起自嘲与嫉妒——他使出浑身解数才赢得无苔依赖亲近,而武家人只要出现在那里,她就本能地靠近。
如同信任荇芝一样,她一头扎进去,毫不犹豫,如果告诉她跪在她面前的就是她的外祖父母与亲人,她也许会挣开他飞奔而去,没有一丝留恋。
大步流星的行进中,赵抚衡仰头看向漫天星辰。
他在做什么,只有天知晓——
刻意入夜抵达,调暗光线,就是为了避开武家人,因为山洞中神医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无苔。无苔的美貌犹如月悬中天,无法遮掩,赵抚衡相信武家人也一样能认出无苔,而他绝不可能让无苔躲闪回避,无苔不需要躲藏,他要与她并肩而行,他别无选择,只能尽量将她与武家人隔离。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行过,武景云和柳令仪伏地跪在人群中,只能看地衣上行过的鞋履、衣带,二人惊讶地看见苏无苔的脚尖朝向他们,而秦王又反复板正,疑惑不知何意,只能猜测假王妃清楚武家与秦王的恩怨,着意关注他们。
文安县主薛玉壶紧随其后,她分毫不关心左右人等,目光攫住赵抚衡鹤立鸡群的背影,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战功赫赫的帝国亲王,怎么就被个狐狸精迷得晕头转向?
一路上为她枉顾尊卑也就罢了,而今到了武县,要举行册封大殿的地方,天子使臣在此,等于圣上亲临,多少双眼睛盯着,更别说武家人本就不是省油的灯,秦王这般厉害的人物,竟还鬼迷心窍分不清轻重,公然藐视她天子使臣的身份,带宠姬僭越。
如此行事,简直是在给东宫递刀子。
薛玉壶不理解,只能当做是强者的任性,秦王确实有资格轻狂,不狂她还看不上,但是苏氏女就不一样了,文安县主余光淡淡瞥一眼苏无苔背影——登高易跌重,她倒要看看,无根之木,能在这滔天富贵中站立几时。
现下,秦王还可以无视她存在。
薛玉壶冷笑,明日召见地方官员、商定册封典礼细节,任凭秦王再傲慢,也得主动与她开口,求她点头,而她将坐看他在亲自定下、亲自见证的册封典礼上,亲手送苏氏女下地狱。
——
正厅,官员在厅外檐下待命。
赵抚衡携苏无苔入席,典膳伺候用膳。
山上粗茶淡饭多日,金杯玉盏光滑细腻,苏无苔一时抓不稳、用不惯,越发怀念山中岁月。
赵抚衡看出她不适,吩咐侍婢搀她去后厅歇息,自己留在正厅,赏赐接待官员后,召见王府属官奏报。
武县的情况,他必须随时掌握。
司马陆茗躬身厅中:“启禀王爷,连日来,驿站与武县紧锣密鼓操持迎驾与册封大典,风平浪静,并无特殊事件发生。”
留守后方驿站的近侍抱拳:“王爷,苏巡察递出几封密奏,弹劾白弥王越境参拜,还有娘娘未经册封享王妃之礼,两件僭越罪状。另外。”
近侍顿了顿,又道:“文安县主与前站驿丞曾起争执,原因是驿丞依制封锁您用过的正厅与卧房,阻拦文安县主进入。文安县主晨间拂袖而去,驿丞午间就摔断颈骨,当场身亡。吾等与县衙仵作勘验现场,无法确定是凶案还是意外,死因存疑。”
近侍虽说存疑,但是非因果摆在眼前,猛不丁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得曾经属意文安县主入秦王府的属官后脊发寒——王爷坐卧之处,威不可犯,驿丞依制封存,何错之有?不让她进去就得死,当真做了秦王府的当家主母,岂非人人自危,日日悬心?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厅内默默无言,众人后脖颈发寒。
默然良久,恐惧稍稍退散,众人又不免担心——县主性情残暴,王爷多番拒绝,会致使她羞愤倒戈东宫?万一右相薛家转而支持东宫,东宫岂非如虎添翼?
左相裴大人没有子嗣,文安县主堪称京城贵女中的贵女,弃之委实可惜。
属臣左右摇摆,心思不定,山芋烫手,但是山芋不能拱手让给别人,他们还是希望王爷收下文安县主,就算不喜欢,当个物件摆着也行,反正王爷收了小娘娘,再顺手收个县主怎么了,王府又不是住不下?
王爷多哄哄,兴许县主就不那么杀气腾腾。
众属臣依旧舍不得文安县主,又苦于赵抚衡明确表态再多嘴就小命不保,他们害怕触怒赵抚衡,有胆幻想没胆开口,都原地装死。
司马陆茗几番抬头,欲言又止,在他看来,文安县主既然做成意外,姑且就当做是意外,莫要闹大,别说没有县主杀人的证据,就算有证据,也只能替她遮掩,万不能掀开——
否则县主为争宠残杀帝国吏员,等于公开王爷后宅不宁,偏爱宠姬,无力约束赐婚的准王妃,平白沾一身腥臊。
细细一想,陆茗不寒而栗——这简直就是一个阳谋,县主明明白白把人杀给秦王府看,秦王府还得护着她,否则就是鱼死网破,给东宫递刀子。
县主气焰嚣张,心思狠辣深沉,为敌为友都让陆茗冷汗涔涔,愈加怀念长史姜普。
厅内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赵抚衡沉吟片刻,眼底寒芒一闪而逝,旋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道:“可惜一条人命,替孤好好抚恤死者家属,勿令怨气伤人。”
“是!”
程玄义领命且会意——需尽快找到死者家属。
随后,赵抚衡的目光落向陆茗。
陆茗脸上因为热汗而反光,突然被点名,仓皇抬头,面带惊恐。
赵抚衡支颐看着他,淡淡一笑:“宜将此事去信告知姜先生,他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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