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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慢慢地饮着酒,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只从国公府带了很少的东西出来,其中就包括当年他们的遗物。被他从老家带到京城,再被他从京城带回老家,很快又要被他从老家带到南方沿海。
一只爹留给他的木头小狗,这么多年,已被摩挲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一支他娘留下的杂色铜簪,如今锈迹斑斑;娘出嫁时穿的红布裙子,已经褪色褪成了不规则的粉白;娘给他细细缝满补丁的褡护,更是早就穿不下;以及那双娘给爹准备好的、却没能用上的新鞋,也早已变成了脆得能掉粉的旧鞋。
但他还是都带上了。
他坐在爹娘坟前,慢慢地饮酒,慢慢地说话,说他这些年在京城的快乐,说他这些年在京城的苦恼,说他未来究竟有怎样的打算。
很多话都没法对旁人说,但可以对爹娘说,他们会包容他颠三倒四的字句,会包容他前后矛盾的表达,不会打断,不会提问,不会反驳,也不需要他再进行多余的解释。
他们只会静静地聆听。
卢朔流下泪来。
他靠在墓碑前,毫无负担地悲泣道:“爹,娘,我想你们……我总是会想你们,我想你们要是能跟我一起待在京城就好了……我每年过年都会梦到你们……我还想小姐,我现在每天都想小姐,我一边后悔,一边阻止自己后悔……可是我真的好想她……”
天也安静,地也安静,唯有风声呜咽,穿过群山,穿过他的胸腔。
他醉倒在荒山的墓前,沉沉地睡着了。
后来在黄昏时分被冻醒。
醒来时暮色四合,手臂被压麻,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坐了起来。
一只无名鸟雀清啼着,掠过苍黑绵延的山峦,掠过烧满晚霞的天空,最终没入云雾不见。
卢朔站了起来,开始擦拭墓碑。
擦完了,他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爹,娘,我走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背起包袱,往山下走去。
在山下,他发现有个人正站在他栓着的骏马旁边,仔细地观看。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看见卢朔,吓了一跳,随即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指着马问道:“你的吗?”
卢朔嗯了一声,走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大概三十岁上下的样子,村民打扮,说老也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扛着个锄头,背着个箩筐,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要回家去。
那村民挠了挠头,哦了一声:“我就说嘛,这里怎么会突然有匹马,应该是有主人的。你把它栓在这儿,也不怕被偷了。”
卢朔一边解开绳索,一边道:“这马这么大,这里又没多少人,一偷就会被发现。”
那村民打量着他,有点疑惑:“你是咱们这儿的人吗?”
卢朔动作一顿,注视着他,反问道:“不像吗?”
那村民摇了摇头:“不像,你看起来像是城里人。”然后又道,“可我听你的口音,又有点像是我们这儿的味道。”
卢朔沉默。
他的口音?他特意换回了本地土话,没想到在村民听来,竟只是“口音有点像”而已。
他有些怅然地握住了马缰,想起了自己在京城里努力学习官话的日子。
那村民问:“你来我们村做什么?找人吗?洪水之后,好多人都走了,投奔亲戚去了。”
卢朔反问他:“那你怎么留下了?”
他手脚健全,也没有什么不健康的样子,怎么没有一起出去逃荒?
“嗐,那不是家里还有老爹老娘嘛,他们腿脚不利索,走不远,媳妇儿那时候也快生了,怎么走?所以就留下了。”村民叹了口气,道,“其实也好,人少了,可以分到的东西就多了。这么多空地,我把它们翻一翻,总能种出点东西来。还有山果山菌什么的,饿不死。”
卢朔定定地看着他。
村民愣了愣,抹了把脸:“你看我做啥?我脸上有东西?”
卢朔无言以对。
他只是忽然认出了眼前人是谁而已。
从见到这个村民的第一眼,他就隐隐觉得眼熟。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原来他们曾是童年最要好的玩伴。
他们一起上过山,下过河,偷过大爷的菜,摸过草里的蛋。
一别经年,明明是同龄人,他看起来却比自己沧桑了那么多。
那村民还在问:“怎么了?你来我们村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来办点事。”卢朔深吸一口气,摸出怀里的钱袋,数了数,给自己留下一枚碎银,然后将剩下的一把银子全都抓了出来。
那村民盯着他的银子看。
卢朔道:“伸手。”
村民下意识地伸手。
卢朔把银子全都放进了他的手心。
“这,这……”那村民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还回去,可看卢朔已经把钱袋收了起来,他这一把碎银也没处塞,只能抖着手道,“你,你这是……”
“都归你了。”卢朔翻身上马,道,“送你的,不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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