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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翀带着天工司一支牙兵赶到时,场面已经乱作一团,不亚于两军交阵,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多具尸体,因统一着装,一时辨不清死的是哪一方。
萧翀勒马,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修罗场,朝屠骁下令:“豋塔,擂鼓,弓弩手准备!”
一声令下,屠骁立即指挥牙兵行动。一行人敏捷地登上哨塔、高台,弓弩手以最快地速度占据高处,将弩箭瞄准了场中混乱的局面。
“咚咚咚”的震天鼓声响彻四方,霎时盖过了场内的喊叫和厮杀之声。
这突如其来的战鼓惊心动魄,让场内械斗的两方军卒都不由地受惊分神,打斗渐渐缓和下来,狼狈的双方兵卒,陆续发现了高台之上的主帅,他一袭玄甲,逆着光,似山岳般矗立,周身气势沉骇。
四下里响起屠骁洪亮又冷厉的呼喝:“所有人!弃械!下跪!持械站立者,以叛军论,杀!”
面对绝对的威压,场内所有人都不得不臣服,叮叮当当、窸窸窣窣的兵戈坠地、铁甲摩擦之声响成一片,
萧翀看着下方跪倒的数百披甲兵卒,眼锋冷得似淬了冰。肃杀的气氛中,他缓步迈下高台,身侧跟着负坚执锐的屠骁,两尊杀神一步一步,逼近这些营啸的军卒。
沉重的军靴踏地声,一下一下叩响,所过之处,跪地之人的头垂得更低。
萧翀从他们中间穿过,靴尖踢开一柄沾血的刀,目光扫向一旁的尸体。三具,喉管割裂,两具,心口贯入。伤口狭而深,角度刁钻,那是阵前搏杀的刺喉、穿心技法。对方出手便是奔着必杀而来,根本末留余地。
他又行至那死掉的粮饷官旁,他心口还在渗血,与他一同的另一位粮官,已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谁是这里的主事?”萧翀沉沉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全场死寂。
血腥气在寂静中冲击鼻息,片刻才响起一阵细微响动,一个面皮黝黑却又无血色的校尉,微微颤抖着出来,铠甲上还沾着血。他朝着萧翀重重一叩,只道了句:“属下吴清……请罪……”继而便伏地不起。
萧翀只看了他一眼,锐利的眼锋便又扫向众人:“谁杀的饷官?”
人群静默,毫无动静。
突然,有人高喊:“赵旭你狗日的这会儿怂了!怎的不敢站出来?”那人挺直了脊背,指着几步外跪地一人道,“是他!督帅,人是他杀的!还有俩闹事的西渚兵,已被弟兄们干死了!”
萧翀抬眼瞥向被指认的那个西渚降兵,冷冷道:“拿下!”
几个牙兵立时将那滋事者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那人并不挣扎,只破口大骂:“梁贼!你们踩的是老子们的地,喝的是老子们的水,还在老子们头上拉屎撒尿!老子早他娘受够了!要杀便杀,反正今日老子已赚了!哈哈哈……”
狂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亲兵一把薅下他甲上领襟,囫囵塞住了他的嘴。
可他这一喊,那些跪地的西渚降兵又齐刷刷站起来好几个,七嘴八舌一通附和叫骂,忿忿数落梁军对他们的诸多苛待,一时间嘈杂不已。
屠骁看了眼主帅,见萧翀眸色阴鸷,全是杀意。
屠骁大喝道:“恶意滋事、咆哮军廨,论罪当斩,是都想死吗?”
这一声厉喝,倒真叫那些愤愤不平的降兵冷静了几分,但仍有一人梗着脖子道:“旁的先不提,单这回,你们竟拿这等成色糊弄我们,简直欺人太甚!”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块饷银掷在地上,“你们自己看!”
那银子滚在日头底下,泛着黯淡的灰白。
萧翀一个眼风,有牙兵立刻拾起了地上的银子,小跑着递到了屠骁手里。
屠骁拿在手里看了几眼,又抽出腰间匕首,在那只灰白的银锭上刮了几下,之后捧向萧翀。其实无需看切口,那般成色,日头下一眼便知,不足五成。而再若细看,其铸形也并不如梁军惯常所发的饷银精致,像是……私铸。
萧翀盯着那块银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这笑声在肃杀的营地里,比暴怒更令人胆寒。
他看向伏地的校尉吴清,这一营主事似乎抖得更明显了。
“本帅治军,向来赏罚分明。”萧翀沉缓开口,声音似压着万钧之重,“不管此前是谁的兵,既到了我的麾下,便得循我的规矩。”
他缓步迈向那些闹事的降兵,一字字道:“饷银的问题,我定会查清,亏了你们多少,自会悉数补给你们。”
萧翀眸色凝重,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冷锋般的目光竟叫几人不敢直视。他唇角微挑,视线扫向杀军官的赵旭,话锋一转道:“可你寻衅滋事、斩杀营官,罪同叛乱,按律当诛!”
赵旭被堵着嘴,呜呜不止。萧翀冷声道:“让他说。”
亲兵抽出堵嘴的领襟,便见赵旭瞪着眼阴狠狠大叫:“死便死!反正有人给老子陪葬!”
萧翀眼锋陡然压暗,喝道:“斩!”
赵旭狂啸声未落,便觉颈上一凉,猩红滚烫的液体贲勃而出,他瞳孔猛然睁大,脸上有一瞬的僵化,随即那具魁梧的身体便重重砸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
周遭死一般寂静。
直到萧翀沉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众人才记起事情还没完。
“吴清,”萧翀俯视着脚下涩涩发抖的营官,“你身为此营校尉,治下无方,弹压不力,险酿哗变!即刻起,革职待查!”
继而又朝着跪了满地的兵卒道:“凡今日参与械斗者,罚俸仨月,死者上报,抚恤家属。”
他看了眼屠骁,又道:“原栾城禁军打散,编入各营,传令下去,若再有寻衅滋事、挑起对立者,以反叛论处!”
待炸营的兵卒整肃地退去,萧翀才又将目光落在那块成色不足的银锭上。
这等劣质银钱在国破后至秩序初建时出现,几乎是必然的。无论是西渚的旧贵族、地方的豪强,甚至溃散的军队,都有可能私铸掺假银锭。他也并非不在意这些,而是待他裁决之事千头万绪,这等贪腐尚不算最致命的。可眼下已渗透至军饷系统,还引发了营啸,便不得不深思。
他对屠骁道:“查!这批劣银从何而来,经谁之手,都发到了谁营,每一笔都要对上。”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重点查,赵旭最近和谁接触过,他的家人,是否被‘照顾’了。”
屠骁眼神一凛,点头道:“属下明白!”
这场兵乱透着蹊跷,虽被快刀斩乱麻般压下,可萧翀心头的不安却并未褪去。他将屠骁留在营中善后,自己带着人回天工司,行至半路,常赢已打马匆匆迎了上来。
“主上!”常赢一勒缰绳翻身而下,冲到萧翀身前,急切却压低了声音道,“主上,情况不太对!魏荣这几日应在配合天使查账才对,可今日一早却离了天工司,说是部下发现了残敌踪迹。还有……”他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安插在他身边的七宝,失踪了!”
萧翀心头陡然一沉:“卫挚和陈翎呢?”
“两位天使倒是未见异常,今日甚至没有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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