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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轻轻叩击门框的声音,阿婶隔着门帘唤道:“娘子,孩子醒了,要喂奶么?”
南初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萧翀松开手臂,心下叹了口气:这才喂完多久,又饿了。叹归叹,人已麻利地下了榻,几步走到外间。
他摊开两只胳膊,等阿婶将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放上来,他再小心翼翼收紧,像捧着一尊朝贡的珍宝,一步一步走回里间。
南初睁开眼,见他这副这谨小慎微的模样,想着他在战场上握刀枪时的凌厉,不觉失笑。
直到她将孩子接过去,萧翀才松了一口气。小家伙埋在南初怀里,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咕咚咕咚吃得很香。南初低着头,既有少女的娇嫩,又多了丝初为人母的慈爱,他看着看着,便觉得心头满满涨涨,像被什么东西填满。
南初低头喂奶,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耳根慢慢红了。他以前也这样看她,但那是情欲,现下眼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她说不清,只是觉得被他这样看着,竟比亲她时更让人心跳。她微微侧身,拢了拢衣襟,低声道:“你别一直盯着看。”
萧翀“嗯”了一声,眼睛却没挪开。她是好看的,他看不够,又觉得她眼下的好看,跟以往都不一样。不是竹林里的羞涩,也不是温泉里的颤抖,更不是生产时的隐忍,是她看着女儿时的慈爱,和望向他时的满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令他动容。他甚至一度生出“能不能停在这里,不走了”的念想。
南初似是察觉了他的口是心非,抬眸看过来,正撞上他眼底没来得及收起的温柔和专注。她瞪了他一眼,低头,唇角却漾起一丝笑意。看便看吧,她们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不是么?
她突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道:“她还没有名字呢。”
萧翀眉头动了一下,他脑子装了太多东西,装着她,却还未想过这个事。他挨着她们坐下,轻轻握住孩子的小脚丫,小东西只专心地吃,任他碰。他笑了笑道:“你取,什么都好。”
南初想了想道:“要不然,请王公取?”
萧翀抬眸,见她一脸期待,便道:“那一定是个好名字。”
小家伙很乖,不吵不闹,吃完便睡。不多时阿婶送了吃食来,南初吃饭时,萧翀去了正院。
阿婶用完小厨房,老祝正准备其他人的早饭,王岱山还在树下打拳,石头照旧起得晚,要到吃早饭时才过来。萧翀像以往一样,劈了几刀柴给老祝送进去,之后端着热茶、捧着布巾去等王岱山。
王岱山收了拳,目光在萧翀脸上停了几息,之后才接过布巾,慢条斯理擦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萧翀等他擦完,接过布巾,又碰上茶给他润喉,之后才开口道:“孩子还没名字,阿箴同我商量,想请王公您赐名。”
王岱山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茶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名字,我倒是想了一个。昭宁,光明昭昭,平安永宁。南兄生而未见的清明盛世,愿这孩子能替他看见。”
萧翀沉默几息,才郑重道:“我代昭宁,谢阿翁赐名。”
王岱山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半晌才又道:“所谓’昭宁‘,其实在你一念之间。”
萧翀心头紧了一下。他何尝不知王公深意,这名字,是对他的提点和期许,更是对这乱世初定的厚望。眼下自己手握民心、刀兵、遗诏,看似身处巅峰,却是进一步悬崖,退一步深渊。他的一念,关系太多人的身家性命、福祉安康。
“你可想好了?”王岱山直视那双凤眸,“从这里离开,你是谁?”
这个问题,好似已在萧翀心底滚过许多遍。他并未思量太久,喉咙滚了滚道:“我不想坐那个位置,可也不想将它轻易给别人。”
王岱山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和踌躇——他不想坐,却又不放心或者不甘心拱手让人,等一个不确定的将来。
王岱山招呼他坐下,缓声道:“你不想坐,可你又不想放权,你担心一旦放手,便再难护住想护之人,而你又没有找到一个能让你安心托付者,是不是?”
萧翀不语,算是默认。
“从法理上,你姓萧不姓姜,虽手持遗诏,行废立之权,可你并不在‘可另立的贤德宗室’之列。”王岱山直言不讳,“在世人眼里,你若坐上去,太祖遗诏便是一张废纸,你与陈王所行无异,是篡位。”
萧翀垂着眼,对这道跨不过的法理门槛,并不怎么动容。
王岱山继续道:“其实以当下的格局来看,你也不需要那把椅子。你手握军权、遗诏、摄政,已超过了任何一位帝王。硬要那个‘虚名’,才会打破当下的平衡——姜煜的旧部刚刚归顺,宗室正在观望,地方势力还在试探,你一旦上位,这些势力会立刻反弹。不登基,你是拨乱反正的民心所归,一旦登基,你自己便成了祸乱之源。”
“是。”萧翀语气又沉又涩,“这些我都想过,我好不容易才止息干戈,并不想这天下再乱。”
“嗯。”王岱山轻轻应了一声,“你不想坐那个位子,大约还有一层意思,是为阿箴吧?你可问过她了?”
萧翀抬头,眼底终于有了波澜,他摇了摇头:“没有,我这几日,从未同她提及以后,她也未曾问。”
王岱山点点头:“世人不会管闵水小镇上的寻常夫妻,但他们会看到一个前朝储妃,坐到了征服者的后位上,无论是西渚的遗老,还是大梁的旧民,都不会痛快。届时她所奉持的遗志,你所护佑的江山,都会在这些面前变得轻飘荒诞。”
“是。”萧翀想起王岱山那句“丹凤朝阳”之语,她原本该在那个位置,只是阴差阳错,被他从云端扯落。而他即便能还她,却早不是当初的名正言顺。他开口沉涩:“她为了活下来做成那些未竟之事,已经承受了太多,我不能再将她拖入另一个漩涡里去。隐于人后,她仍可做她想做之事,昭于人前,反倒成了靶子。”
王岱山静默少许道:“话虽如此,跟随你的那些弟兄,未必能坦然接受。你在这里的每一日,他们可能都在走动、斡旋、铺垫,只等着你归来那日,兑现他们期待的一切。”顿了顿又道,“还有九皋商会,孩子出生那日,是他们的人挡了一劫。我想他们与你的往来,还不限于此。一个□□势力,肯如此在你身上下注,想必不只求交情和银钱。”
萧翀想起秦慕白那句“大的”,低低笑了一声,之后道:“合理的‘账单’,我能付的都会付,付不起的,便先欠着吧。至于那些弟兄……”他沉默了,想到九死一生时,全靠他们托举护持,才能一路走来,一时又实难狠下心来,将他们推到一条自己都不确定的路上。
他们或许会困惑、不满,甚至愤怒,这些他都能承受,可有些事他却不能不考虑。若他不要那个至尊之位,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人、指着靠他挣一分前程的人,他们的位置在哪里?新的权力格局又如何容纳他们?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被清算,成为另一个萧承翊和他自己?这一切,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自己都未想清楚,而他不得不想,否则便是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和托付。他躲在这里不想回去,心底深处,何尝不是藏着不愿面对的意思。
王岱山看了他一会儿道:“快过年了,新桃换旧符,这个朝堂也正等着吐旧纳新。中午让老祝开一坛青梅酒,眼下喝,正是好时候。”
院门口传来石头的声音:“先生,早!咦,柴都劈完了,秦大哥劈的吧?”
萧翀朝他点了下头,石头又朝厨房喊:“祝叔,饭还没好吗?”
老祝从厨房露出头来,招呼道:“都去净手,开饭啦。”
作者有话说:
石头:我来前你们在聊什么椅子?
萧翀:……龙椅。
石头:好劈么?
第160章
午后的日头暖暖照着闵水的小院子,麻绳上晒着几件小衣裳和尿布,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阿婶在院里搓衣裳,旁边的热水盆冒着丝丝白气。
萧翀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望着麻绳上那些柔软布片,在阶上立了一会儿。
阿婶抬头看见他,打招呼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对这位姑爷的感受有些复杂。他笑起来的时候还好,会抱着女儿在屋里溜达,会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会从她手里接过汤碗,哄小娘子多吃一口,确是个会疼人的好看后生。可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好似被一层看不见的霜裹住了。好比此刻,眉眼沉肃,周身气场让人本能地想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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