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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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怀风道:“嗯,殿下已派兵赶往三十里外扎营,裴敬、霍光、谢存义等人也在来的路上,拦他一拦,不成问题。”

岑雪略停了停,道:“我想与殿下一起赶往前线应敌。”

危怀风一怔,想劝阻的念头自然是有的。前线有多凶险,他屡经沙场,再清楚不过,敌人的刀枪杀来,谁人都有丧命的风险。

可是这一刻,他说不出反驳的话,他不能因为想要保护她,从而阻止她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她与他一样,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可以建功立业,保国安民。

“好。夫人足智多谋,必定能辅佐殿下大捷。”

岑雪仰头看着他映在毡帐上的身影,胸腔一暖。

“我相信你。”危怀风忽然抬手,手掌压在毡帐上,映出宽大的轮廓,“所以,你也要相信我。这一难,我们夫妻同心,必能共克时艰。”

岑雪泪盈于睫,抬手盖上他的手掌印,重重点头:“嗯!”

瘟疫(四)

亥时,岑雪离开军所,在凌远的护送下赶回驿馆。

军所里瘟疫失控一事暂时没有为外界所知,冬夜里的雍州城里依旧一派祥和,街巷灯火闪烁,门户里人影幢幢,各家有各家的喜怒哀乐。

岑雪坐在马车里,心绪起落不停,这次瘟疫乃是云桑蓄意谋划,若无她提供药方,后面不知还要牺牲多少人。另外,更让人忧心的是徐正则接下来的那一步棋。

以前在岑家时,他们一起坐在书房的案几前看书,他研读的是一本兵法,她凑来,瞥见一则关于诡诈用兵的谋略,手一指,质疑道:“这不是骗人吗?”

“兵者,诡道者。排兵布阵,唯有以假乱真,出其不意,方是上策。”

“可是圣贤书里,却要人以忠信为先。”

“不错。”他笑起来,一袭白衣胜雪,不染尘泥,风清神逸,“‘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若是与人交际,自然要以信接人,坦诚相待,辨善恶、明是非。可若是身为主帅,肩负家国兴亡之责,便当以胜负为先。否则,全军覆没,城破国亡,又有何善恶可言?”

她想了想,说:“可是并非所有的战争都是为家国百姓,许多战争,不过是上位者争权夺利的手段。不是吗?”

他沉默。

“若是那样的战争,也能以输赢为先,善恶为后吗?”

“不能。”

可是,在数年后,他先是为效忠一人屠灭村庄,后是为打胜一仗引发瘟疫,他声称并非是所有人都有磊落做人的资本,狡辩说有的人的人生可以有对错,有的人则只能有输赢。若是输,便一败涂地,永不翻身;唯有赢,方能逆天改命。

他早已不是昔日与她并肩成长的师兄。

又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并不是。

岑雪胸中郁结,走回房里,先换下一身行头,接着前往岑元柏的房间。及至房前,却见窗牖里一片漆黑,岑元柏像是已睡下了。

事关雍州战事,岑雪不欲耽搁,心一横,坚持在房门上敲了敲,唤道:“爹爹?”

屋里无人回应,夏花道:“姑娘,老爷今日出门了,看这情形,像是仍没回来?”

“爹爹出门了?”岑雪一怔,莫名有不祥的预感冲上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下午,您前脚刚走,他后脚便跟着出了门。奴婢还以为他是跟你一道去的,会一块回来呢。”

岑雪皱眉,推开房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夏花点燃桌上的灯盏,光一照,桌上放着一封信函,是岑元柏的笔迹。

岑雪心头陡然大跳,快速拆开那封信,跌坐在圆凳上。

岐州城外,一辆青布马车从夜色里驶来,戍守城门的侍卫精神一凛,交戟喝止。

“来者何人?!”

车夫刹住马车,哆嗦地看着满目凶光的侍卫,不及作答,车厢里传来一人镇定而威严的声音:“岑家家主,岑元柏。”

守城侍卫一愣,目目相觑,交头私语后,一人掉头上马,赶往城里官署通传。另一人手一招,旁侧冲来数名手握长刀的侍卫,围住马车,拔刀冲着车里人,气氛剑拔弩张。

城楼崔嵬,夜风灌来,寒芒反射在一柄柄刀刃上,刺得人毛发悚然。车夫攥着缰绳的手开始僵冷,恐惧似利箭穿胸,他略微侧头,压低声音向车厢里的人唤道:“大人……”

“不必害怕,我自会保你无恙。”

车里人淡然依旧,语气不容置喙。车夫咽下一口唾沫,想着此行的目的,眉头往下一压,眼神多了一分坚毅。

不久后,蹄声传来,那名报信的侍卫下马,与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道:“徐大人有令,请岑家家主入府一叙。”

说完,那侍卫上前,请车里人下车。车夫自知不能驾车入城,先跳下车来,准备杌凳,接着掀开车帘,扶岑元柏下车。

“例行检查,还望岑公勿怪。”侍卫拱手,开始搜身。

岑元柏展开双臂,胸膛被蛮横地压过,触及旧伤,疼得闷哼。一顿搜身完,他已冷汗涔涔,嘴唇苍白。侍卫亦是惊诧,昔日大名鼎鼎的岑家家主,今日瞧着,竟跟纸片一样,看着并无凌人盛气,身体就更差,搜摸下来,他都硌手得慌。

“请。”

岐州城不大,官署就在城楼东北方向,步行一刻钟即抵达。岑元柏领着车夫走进官署里,及至一间屋舍前,侍卫吩咐二人止住,进去通传后,方走出来道:“岑公,请。”

“此人乃是岑某朋友,还望军爷善待。”

侍卫看那车夫一眼,点头应下:“岑公放心,若无大人的吩咐,这里没有人敢为难您,以及您的朋友。”

岑元柏看着车夫,拱手一礼后,走进屋舍。

里头灯火烨烨,书橱满墙,墨香氤氲,是一间书房。槅扇后的地面铺着毛席,上方有一张红木雕云龙纹书案,徐正则坐在背后,依然是一袭白袍,墨发以羊脂玉簪束起,眉目黢黑,五官里藏着昔日故人的身影。

但是那人爱笑,徐正则不笑。岑元柏后知后觉,他应该是有许多年没有再看见他笑过了。

时光仿佛逆流回初次遇见徐映白的那天,那是盛京城里的一个春日,大雨瓢泼,茶楼窗外的梨花零落成泥。他与朋友坐在席间,望着那残破的景象哀叹,临桌却传来一人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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