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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先到这吧,我们考虑一下。”王老板暗忖他之前过于着急了,心思泄露,壮了张大花漫天叫价的胆子。一千两千对王老板而言算不得什么,但他不喜欢被人踩着底线拿捏,张大花今天注定达不成目的。王老板强势送客,张大花不敢纠缠:“行、行,那你们好好考虑,我等你们的消息。”他们进去了大约一个小时,林故渊焦躁地守在外面,依稀听到一声惨叫,他险些撞门硬闯,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勉强稳住了情绪。距离惨叫过了不到十分钟,张大花的声音逐渐靠近院门,林故渊迅速退回藏身的拐角。大门关了,弯腰赔笑的张大花脸色骤变,脏话不断输出,怪余旧毁了她的好事。余旧哪是任人咒骂的主儿,他掏掏耳朵,撇下张大花原路返回集市。王老板没把路堵死,余旧在张大花眼里依然是行走的一千块,余勇能不能顺利和吴芳芳结婚全靠他了。怕余旧走丢,张大花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集市仍处于高峰期,人潮汹涌,林故渊站在猴子表演的小摊外围,余旧故作惊喜地冲上前:“大牛!”林故渊细细观察余旧的表情,抬手将他翘了个问号的头发压平,眼角余光中,张大花远远招呼了一句,叫他带着余旧,扭头钻入了人堆。她一消失,余旧立刻不演了,拉着林故渊找了个没人的地儿说了小院里的经过。余旧鄙夷道:“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原来是想拿我换余勇的彩礼。”买卖人口是重罪,王老板忌讳生意上的对手,要求余旧必须以正式入赘的名义与他女儿结婚,所以张大花才那般哄着他。如此张大花就不足为虑了,余旧不傻,断不会被她骗着入赘。重点是余大伟那边,余旧手杵着下巴,灵光乍现:“有办法了!”余旧示意林故渊低头,挨着他耳朵讲出他的计谋,末了扬扬脑袋轻哼一声,眼神像只狡黠的狐狸。围观猴子表演的人群轰然喝彩,余旧的注意力瞬间转移,林故渊替他理理歪掉的领子:“去吧。”余旧泥鳅般从人缝中挤到前方,左右全是小孩儿,他矮身蹲下,粉脸红屁股的猴子脖颈栓了条拇指粗的麻绳,一只坐着,一只人立,随着耍猴人的指令做出相应的动作。“啪!”耍猴人拿了杆木头雕的枪,大猴唰地倒地,四脚朝天,另一只坐着的呜呜叫着爬到同伴身边,耍猴人又啪了一声,它吧唧和同伴倒在一块儿。模样可爱而滑稽,逗笑了围观的群众。耍猴人摘了帽子,手掌托着绕场,余旧正嘎嘎傻乐,尚没明白耍猴人的意思,见有人朝帽子里扔钱,他的笑容一下僵住。余旧茫然地掏兜,空荡荡的,他尴尬地缩着脑袋,怎么挤进去的,怎么钻出来。好丢脸。看着蔫头耷脑的余旧,林故渊牵起他的手:“拿着。”一张一毛钱的纸币,轻飘飘的,余旧眨眨眼,隔空嘬了林故渊一口,高兴地转身将钱给了耍猴人。“谢谢谢谢。”弯着腰的耍猴人向余旧点头致谢,他的帽子里零星躺着几张毛票,凑乐子的人多,但肯掏钱的极少。付了钱,余旧心安理得地占据前排最佳观赏位继续看了三场,猴子翻跟斗、猴子骑独轮车、猴子背猴子……拢共用时不超过半小时。半小时里,耍猴人讨了两次赏钱,据余旧的估算,他一天大概能收入十块钱左右。“原来我们才是真穷。”余旧酸溜溜的,耍猴人穿得破破烂烂,实则他俩的身家抵不上人一个零头。带着仅剩的一块二毛,林故渊和余旧沿着集市逛了个来回。山货区摆着各色坚果山货,老板热情地吆喝,余旧头回赶集,直看得眼花缭乱。嗑着卖货的大娘抓的不要钱的松子,余旧思索着赚钱的门路,猴子表演一天挣十块,他不如学猴子卖艺得了,好歹他是以爱豆身份出道的,唱跳兼具,怎么着不能比猴子差吧?干别的少不了本金,而卖艺则是无本买卖。余旧打定主意,他要靠卖艺赚第一桶金!松子仁脂肪蛋白质含量丰富,口感细腻香醇,余旧剥一粒吃两粒。林故渊将余旧分他的松子通通剥壳喂了余旧,他没什么物欲,养余旧是他后天发掘的爱好,其愉悦程度与床间的快慰不同,它是持续的、长久的、永不倦怠的。而且余旧也非常享受,不会像床间那样,有时候承受不住想逃。以防碰到村里人,余旧一路吃一路瞧,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但眼尾眉梢鲜明的雀跃,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余旧暗暗筹划着自己的首秀,必须精彩绝伦,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一炮而红!等追回了余大伟侵占两千块,他买套卖艺的行头,让林故渊帮他敲锣打鼓……余旧想得入迷,林故渊拥着他的肩膀避免他撞上行人:“岁岁,走路的时候专心些。”“哦!”余旧回过神,他们出了集市,但眼前不是返程的路,“我们现在去哪?”“去废品收购站,林大牛经常替废品收购站搬货。”林故渊牵住余旧,缩小迈步的距离,“收购站旁边有家修理铺,他屋里的二手闹钟就是从修理铺买的,修理铺最近在招学徒,林大牛之前报了名。”余旧的脑子没林故渊转得快,但林故渊讲得很清楚,所以他一下理解了:“你准备上修理铺当学徒?他们待遇怎么样?”对于这个年代学徒的处境,余旧稍微有点了解,遇到品性坏的师傅,日子跟佣人差不多,动辄挨打受骂,一天干到晚,挣的钱不够生活的。余勇因此死活不愿意当学徒,混了七八年。余大伟见余安和养鱼赚了不少钱,叫他收余勇做徒弟,余安和拒绝了。他家的小池塘,供不起余勇这尊大佛。修理铺的学徒工资并不高,但转正后每个月基础工资至少有五十块,随职级工龄逐年上涨,报名者趋之若鹜。今天是通知报名结果的日子,林大牛的记忆林故渊还没完全消化,可能是触发了某个关键节点,昨晚他脑海内突然自动浮现了报名的事。林氏集团早年是造船的,核心业务以机械类为主,林故渊大学专业便与此相关,研究生去国外深造同时辅修经管,为接手集团做准备。如今身处八十年代,关于未来的发展,林故渊已有了自己的规划,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了解当下的技术,林大牛报名参加修理铺学徒考核正好是个机会。结果将在修理铺门外张贴一整天,林故渊不着急,他轻车熟路地进了废品收购站,冲忙着收废品的中年男人叫了声赵叔。“哎。”赵华旺把新收的废品搁地上,匆匆一瞥,“你先帮我把那些搬屋里。”“行。”林故渊领着余旧走到赵华旺跟前,说余旧是他弟弟,跟着来长长见识。赵华旺此时方看见余旧:“余旧?余安和那傻儿子?你咋把他带着了?”林大牛十五六岁的时候便开始在镇上讨生活,他个子高,说自己十八了也没人怀疑,干瘦干瘦的,吃进肚子里的饭全长骨头了。赵华旺的废品收购站本来是他和媳妇在经营,第一次见到林大牛时,他媳妇恰巧回了娘家。炎炎盛夏,林大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下摆处窘迫地绽乐线,长手长脚,单薄得像个骨头架子。林大牛倒是不怕生,大方地笑着,问赵华旺招不招小工,别看他瘦,嘎嘎有劲,工钱随赵华旺说了算。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赵华旺抖抖烟灰:“行吧,你先干半天试试。”林大牛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干一上午,汗水湿透了后背,衣料贴着,凸起的脊骨清晰可见。赵华旺给林大牛开了一块钱的日薪,中午包饭,当天做完当天结。八十年代普通工人的月薪不过几十块,一块钱加午饭很公道了。废品收购站并非每天都需要小工,林大牛还得种庄稼,所以赵华旺让他一周来三次,有事提前请假。林大牛在废品站干了四年,偶尔打打其他的零工,靠着地里的收成与打零工赚的钱,骨头架子渐渐长出了结实的肌肉。自余安和夫妇离世,林大牛向赵华旺请了长假,他不放心傻余旧,况且打零工不是长久之计,无论选不选得上修理店的学徒,林大牛都打算寻路子学门正经的手艺。赵华旺有两个儿子,同情归同情,他决计不会把废品站传给林大牛一个外人。林大牛报名的事赵华旺是知情的,对此他万分支持。不是他瞧不起种地的,但在那个年代,种地基本没啥前途。废品站挨着修理铺,赵华旺跟修理铺的大师傅是老朋友,林大牛报了名,他特地找大师傅讨了个人情,叫他亲自收下林大牛做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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