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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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旭没想到她对这方面还挺有造诣,毕竟对她这种出身的人来说,什么东西坏了,换了便是,修修补补是穷苦人家的事:“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温宜想了一下:“九岁的时候吧。”

于是韩旭指着桌上那个细口小瓷瓶问:“这个看着裂得过分,为什么不换一个?”

这瓶子是温宜特意从温家带过来的,带过来之前,一直放在她的书桌上,带过来后,便也放在了这里。说来也怪,没人会一直带着个破了的花瓶到处走,这东西瞧着对她很不一样。温宜捏着笔的手一顿:“郎君是怎么看出它是修过的?”

“摸起来不对,如果烤制时便是这样,那通体的金色纹路应该不会这么显眼,手感应当也是一致,但这个分明是有意打磨,摸上去能感觉到有些地方没磨好,应该是后补的。”上一次春日宴时,他给温宜带了一捧花,放进去的时候便觉得不对。

温宜对此感到惊讶:“郎君还懂这些?”

“我师傅是个手艺人。”

“……这是很小的时候补的了,那时候才学漆缮,所以补得不太好。”温宜默了默,说,“郎君还是第一个看出来它是补过的人。”

韩旭很敏锐:“为什么不想别人看出来?”

温宜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接,她便知道他看出来了。

按理说来即使是修补过的花瓶,也不可能把裂痕修补得这么漂亮,那纹路真是像花一般,而温宜又说是她小时候补的,她那时候连磨平都做得不算好,又怎么会擅长这些呢?这金纹花样,有一部分是裂痕,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画的。

温宜看着那花瓶,有些出神,声音轻了些:“……因为就是不想。”

韩旭没有猜错,这瓶子确实是有些来历——

这是她小时候,父亲母亲吵架时摔碎的。

是母亲送给父亲一个很普通的小瓷瓶,但父亲很喜欢,素日就放在书案上,有时母亲会剪一些花放进去,但换得不勤,总是心血来潮,父亲也从不说什么,即使花枝枯萎了也留在瓶里,等母亲下次过来,才嗔怪着拿去换掉。

而这花瓶碎后没多久,母亲也离开了家。

有时候温宜会想,是不是自己把它们修好了,父亲母亲就能重归于好。

温宜问他:“我们会吵架吗?”

韩旭站在她身侧,揉了揉她的脸,像是想把她的心情揉散:“不会。”

又是两日。

温宜用完早膳后,听明秋说,翁春的爹娘一直徘徊在城外不肯走。

昨日那官差得了温宜一大把银子,又知道承恩侯府位高权重,盯起人来很是上心,这日早早便把消息递过来了。

温宜漱了口,问:“翁春知道吗?”

“知道的,翁姑娘说不管他们。”

“小姐也别管他们。”桃月不想让这种事坏了小姐的心情,“说什么来看自家姑娘,这两年来了多少回了?每次都说来看翁春,可一入城便是来寻小姐,要到钱便走了,没要到就去铺子里闹一会儿,根本没去看过翁春。”

也不怪桃月生气,她自己就是爹娘不要的。

桃月是温宜捡回来的,说起来大抵快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温宜的外祖父母病重离世,她和母亲、祖母一起回金陵看望祭拜,回来的路上途径一个小山村。马车路过一户人家时,看到一个不到两岁,穿着单薄的女娃娃被扔在路边。

村路狭窄,马车通过都费劲,路的另一旁土坡下头就是池塘,女娃娃坐在边上还被野草遮了身形,要不是一直在哭轻易叫人发现不了,但凡她挣扎着站起来动一下,便有可能会掉下去。

而他们之前,已有别的马车经过,是刚好那马车较小,马夫发现及时,要不然那女娃娃险些就要被人撞死了,可明明是这么惊险的一幕,她的家人却在院子里坐得很稳,磕着瓜子有说有笑,分明是看见了也没管。

温宜瞧见了,叫停了马车,从车上下去,看了几眼那个哇哇大哭的女孩,转头问里面:“这是你家的小孩吗?”

里头的人说说笑笑,听见温宜说话,没搭理,是马夫伯伯也看过去,那些人才搭理她,然后说不是。

温宜不忍心,将人牵了起来,准备带走。

那家人突然急了,纷纷站起来,说温宜想把她带走可以,但要给钱,温宜就问:“不是说不是你们的小孩吗?”

那家人不讲道理,硬是要讹温宜的钱,温宜就说:“既然如此,你们就把孩子带回去,这样很危险。”

可他们不愿意。

温宜那时候还小,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事,她又是读书人家的小孩根本不会吵架,任她们说了好久,也只会说要么她带走,要么他们好好把她带回去。

附近的邻居都出来了,一群人指着温宜说她多管闲事,到最后把村长都惊动了。

那村长有点见识,看他们一行人穿戴华贵,便知道不是一般人,也确实没过多久,那地方的县令也来了,罚了那家人板子。

温宜后来才知道这村子重男轻女严重,刚生出来看到是女婴,淹死、投井的都有。温家不说位高权重,她却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听过的民间故事都是话本上的才子佳人和公案故事,从来没听过父母杀子这样的事。

这事对温宜打击很大,在那里的几天,温宜的心情都不好,卧冰求鲤、彩衣娱亲、扇枕温衾……也是这时,她忽然发现,好像书上的故事都是在教孩子怎么孝敬长辈,却很少听闻有教父母如何关爱子女。

离开那天,温宜依旧放心不下,让马夫伯伯带着她又去了趟那户人家——可挨了打却改不了人性,丧失了人性的人只会让他们把受到的苦报复在这个女娃娃身上,温宜便说:“不要打了,这个人我带走了。”

走之前,温宜让下人给地方县令和村长留了话,说是附近若有人家不愿意养自己的女儿,或是放弃她们,她们无处可去,便把她们送到她那儿去吧。

回去的路上,祖母把温宜抱在怀里。

温宜靠着祖母,有些难过:“温宜吵不过他们。”

“吵不过又如何?”

“……吵不过就会害怕。”

母亲给她擦脸:“那为什么不放弃?”

“因为那样我会更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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