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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吴显鸻答得很快,“天启十五年左右,昌州军器营送了一批火铳到兵部检验,其中一张验收单上有他的名字,我这才知道他去了荆楚。我当时有些意外,但没深究,虽然从峪北调去荆楚不合常规,但方戟去的是军器营又不是旁的地方——姜帅调守西北,昌州缺人,再正常不过。这种没有正式备案的调动在兵部并非没有出现过。”
“那你不好奇吗?方戟原本要去定远关的,可却出现在了荆楚,一个没有经过正常调令的人在昌州军器营造了三年火铳,你在验收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就没想过问一句‘为什么’?”
吴显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好奇过,可萧侍郎,那是当时的我能好奇的吗。”
这话一说,萧侍郎也跟着沉默下来。
“兵部的案卷里没有他的调令,我只能理解为有人用别的方式把方戟送去了那里。如果我要追问,就得先找到一份不存在的文书。那份文书不在我这里也不在兵部,我追什么?我怎么追?”
这话看似在说自己,却也是在暗讽他们方才拿了一份并不存在的文书诈他。
“萧大人也说了,我当时不过是个小小的郎中,那份调动之所以没有过我的案头,我只能认为那是某种我无权过问的安排。官场之中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人,总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萧侍郎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所以吴大人的意思是,这里头还有别的人在做手脚?”
吴显鸻不置可否:“这件事,我也希望萧侍郎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一问一答看似透给了他们方戟之所以勾抽荆楚的信息,可仔细一想,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萧侍郎翻开新的案卷,似在感叹:“吴大人履历丰富,先是在兵部职方清吏司就职,后升到了都察院,又从都察院擢升兵部侍郎,其间还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之职监军西北,功成归来后,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萧大人若是对我的履历有疑问,尽可以去吏部调档,本官是考出来的,升官靠的是功考,调任靠的是公文,并非人情世故。”吴显鸻在此提到了吏部,便是在说他知道萧侍郎是萧家的人了,而萧家的人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他们已经开始怀疑韩益了。
明面上看着是在问方戟的事,可实际上他们是知道了方戟当初之所以被贬军营,是韩益从中调和。
但方戟的案子毕竟事涉韩玿,他们也不相信韩益竟这么狠。
萧侍郎不为所动,亦没有在意吴显鸻的顾左右而言他。
他拿出了第二份案卷——方戟遗物里那封姜瑱的密旨上不仅写着六个军将的冤枉和军中可能存在火铳走私,还提到了这些年来,荆楚所造火铳的真实数量。
那是方戟被新烛教的人围困在粮仓时写下的。
新烛教一事之后,定远关所造的一百六十支火铳下落不明,如今军中所用火铳,都是当年荆楚昌州造出来的残货。
可那些残货不论怎么统计,都和方戟所述天壤之别。
“方戟在荆楚造出来的火铳有一半核销为‘损耗’,你升任兵部侍郎后,那份核销底册经过了你的手——人员调动可以不过你这个清吏司郎中,那兵部侍郎呢?核销底册上每一笔数目都要对上实物,你过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那批火铳的损耗数量和实际造出来的火铳数量对不上?”
这便是怀疑他是左士诚的同党了——也是,当日左士诚在大理寺衙门堂审招供了这么多,不仅是曾经为了贪墨火器用材和走私火器,陷害边将,更重要的是这其中有人给他出谋划策,又或是,替他遮风挡雨。
为了贪些银子,左士诚敢动手杀姜瑱吗?
就算他敢,他也得有这个本事。
三司近来已经处置了一大批人了,可那些人不过是虾兵蟹将,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他们必须拿下一些更厉害的人物,才能让韩益露出马脚。
而他们以为的这个马脚,有可能就是吴显鸻,因为他和方戟有关系。
萧侍郎的话音落下后,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吴显鸻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对他们查到的东西,心中有了大概:“核销底册都是由军器营报上来的,那些材料上头会有实物清点记录和工部盖章,我作为兵部侍郎,只能核验手续是否完备、章印是否齐全、数目是否在合理范围内,那批火铳的损耗浮动合理,我就让它过了。”
萧侍郎没有停顿:“军器营的核销底册每一笔都要经过实物清点。如果没有实物,清点记录是怎么来的?”
吴显鸻说:“这你们就要去问军器营了。”
萧侍郎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也就是说,吴大人其实一件实物也没见过?”
“……我任兵部侍郎两年,签过的核销底册无数,都是只核文书,没有经手实物。”吴显鸻翘起了脚,“若是每一件实物都让我去清点核验,那军器营的经办人和仓库的管事是做什么的?”
“我是兵部侍郎,不是仓管。”
这话说来,有推诿扯皮之嫌,但在座之人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知道吴显鸻并没有说谎,这确实不在他能核验的范围内。
萧侍郎改成攻心:“火器之事事关重大,吴大人难道就不怕火铳损耗的数量和实际造出来的对不上,酿出什么祸事吗?”
吴显鸻笑笑:“方戟为何去了荆楚,我尚且不敢过问,损耗的事挨着这个人,我怎么敢好奇呢?既然耗损正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大人是刑部侍郎,当时我也是侍郎,大家也算同一官职,那就应该知道,有时候细心并不比不细心过得好。”
吴显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侍郎的脚底下刚好有阴风窜进,冷得人从足底生寒。
天色已经晚了。
“大人们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萧侍郎盯着他,半晌只说:“……今日尚且问到这里。”
吴显鸻略一颔首,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出去了。
萧侍郎捏着卷宗的手露出青筋,看着吴显鸻的背影,暗道:“老狐狸。”
天边已有星月。
吴显鸻离开刑部,坐上回府的马车时,面上神色并不如方才坐在衙门时那般泰然自若,他拿起帕子擦汗时,能看到上头清晰的湿痕。
虽然三司目前尚未查到什么有力的证据,但今日这场谈话让吴显鸻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就算没有那日韩益的提醒,吴显鸻也知道查到他是早晚的事。
可就算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撑到几时。
这日之后,吴显鸻被三司传唤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同样的事情反复询问,就是为了从中找出破绽。他们甚至提到了他的儿子——
“你的儿子在方戟被贬的那年就去世了,为什么?”
“当时救治的大夫是谁,可有仵作验尸?”
“恙生埋在吴家祖茔的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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