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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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耽富贵 自在放旷(第2页)

他沿着路往里走,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它还在那里。

二十年过去,它似乎又粗了一圈,树冠更加庞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覆盖了大半个院子。冬天的槐树落了叶,枝干虬曲苍劲,像一幅用焦墨画出的书法,每一笔都力透纸背。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院门虚掩着。隆复生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一个老旧的收音机放在石桌上,正咿咿呀呀地放着评弹。父亲不在院子里,但石桌上放着一杯茶,杯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说明人刚离开不久。

他在石桌旁坐下,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他伸出手,掌心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那些凸起的纹路硌着他的手,有一种实在的、粗粝的触感。这种感觉和他在办公室里摸到的光滑的胡桃木桌面完全不同,和他在豪车里摸到的细腻的纳帕皮座椅也不同。这是一种原始的、未经修饰的、属于大地和时间的质感。

“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隆复生转过头,看到父亲端着一个搪瓷盆从厨房出来,盆里装着刚洗好的红薯。父亲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藏青色棉袄,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头全白了,但腰背挺直,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刻刀雕出来的,每一条都清晰有力。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声音。

父亲没有追问,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把搪瓷盆放在石桌上,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个红薯开始削皮。削好的红薯递到隆复生面前“吃吧,自家种的,没打过农药。”

隆复生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红薯是生的,脆的,带着泥土的清香和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父亲没有看他,继续削第二个红薯,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院子里只有削皮的声音、收音机里的评弹声、和风吹过老槐树枝桠出的窸窣声。

隆复生吃了半个生红薯,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终于开口了“爸,我的公司可能要没了。”

父亲说“嗯。”

“银行抽贷了,合作方起诉了,证监会在查我,我可能还要坐牢。”

父亲说“嗯。”

“我这十五年,什么都没了。”

父亲放下手里的红薯,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是浑浊的,但浑浊中有一道光,像一颗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灯,光不强,却很稳定,很持久。

父亲说“你觉得什么都没了,是因为你以为那些东西是你的。但那些东西从来就不是你的。钱不是你的,名不是你的,地位不是你的。它们只是经过你,像水流过河道,你以为是你在拥有它们,其实是它们在利用你。利用完了,它们就走了,去找下一个河道。”

隆复生愣住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拍了拍树干“这棵树在这里长了快一百年了。它没有存折,没有房产证,没有上市公司,没有粉丝,没有头衔。但它比你们任何一个城里人都活得久,活得扎实。你知道为什么吗?”

隆复生想起二十年前父亲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他回答错了。这一次他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的答案。

“因为它不和任何人比,”父亲说,“它只是做一棵槐树该做的事。春天芽,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休息。它不在乎旁边的樟树是不是比它高,不在乎山后的松树是不是比它绿。它不焦虑,不嫉妒,不贪婪,不恐惧。它就在那里,该长的时候长,该停的时候停,该被虫子咬的时候被虫子咬,该被雷劈的时候被雷劈。一百年了,它还在。而那些急着往上长的生杨,二十年就烂了心,一场大风就倒了一片。”

父亲转过身,看着隆复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复生,你不是输掉了什么。你是被那些东西甩下来了。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只有被甩下来,你才会现自己其实不需要那些东西也能活着。而且,你可能会活得更好。”

隆复生坐在石凳上,阳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它们在他的皮肤上跳跃、闪烁、移动,像一群顽皮的精灵。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注意过阳光了。在城市里,阳光只是光线,是用来照明的东西,是紫外线指数的数字,是窗帘需要遮挡的干扰。但在这一刻,阳光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可以触摸的。

他想起《菜根谭》里那句话“人能看的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他以为自己看破了,其实没有。他以为自己认得真,其实一直活在梦里。

“爸,”他说,“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父亲拿起搪瓷盆,把削好的红薯放进去,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你的房间收拾好了,被子晒过了。”

隆复生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那件洗得白的棉袄在门框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这次没有哭。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向上张开的手,在祈求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求。

他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人这一生,最难的从来不是得到,而是放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助理来的消息“隆总,明天上午十点,证监局约谈,您必须到场。”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此刻他只想站在这里,和这棵老槐树一起,晒一晒冬天的太阳。

三百工之坊

隆复生在老宅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没有开过手机。确切地说,第一天他就把手机关了,不是因为怕看到坏消息,而是因为手机铃声会打破这个院子的宁静。那种宁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有声音但不吵——早上有鸟叫,上午有收音机里的评弹,中午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下午有村里人的说话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晚上有虫鸣和犬吠。这些声音像一没有旋律的曲子,听着听着,心就静了。

他每天和父亲一起起床,天刚蒙蒙亮,五点半左右。父亲烧水泡茶,他去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浇在脸上像一把刀子刮过皮肤,但洗完后人就彻底清醒了。早饭后父亲去菜地,他跟在后头,笨手笨脚地学浇水、拔草、松土。他的手被锄头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茧,结茧了又磨破。父亲看到也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给他找了一副手套。

午饭后父亲会午睡,隆复生睡不着,就坐在老槐树下看书。父亲的书架上除了《菜根谭》,还有《庄子》《论语》《道德经》《黄帝内经》,以及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旧书。书页都黄了,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小洞,但每本都被仔细地包了书皮,书脊上用毛笔写着书名。他翻开《庄子》,第一篇就是《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他以前也读过这些,但那时候读是为了显得自己有文化,在饭局上能引用几句。现在读,每个字都像是专门写给他的。

第六天的时候,父亲问他“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

隆复生说“不知道。”

“明天跟我去镇上走走。”父亲说,“我带你见个人。”

第二天一早,父亲骑着那辆老旧的电动车,载着隆复生去了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两公里,两边是些三四层的楼房,一楼是店铺,二楼以上住人。街上人不多,但也不算冷清,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卖五金杂货的,都在各自的铺子里忙活着。

父亲把车停在一家铺子门口,隆复生抬头一看,招牌上写着四个字“百工之坊”。

铺子不大,门面也就三米宽,但走进去才现里面很深,像一条窄长的巷子。两边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和器物——木工用的刨子、凿子、锯子、墨斗,竹编用的篾刀、刮刀、剑门,铁匠用的锤子、钳子、砧子,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竹子、金属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浓烈而醇厚,像一坛陈年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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