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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耽富贵 自在放旷(第4页)

他的手机一直关着。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证监会的调查进展到什么程度,不知道那些债主有没有起诉他,不知道公司的股价跌到了多少。这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事情,现在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不是他不关心了,而是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事情的生与否,不取决于他是否焦虑。焦虑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他变成一个更好用的工具,被那些事情牵着鼻子走。

第十五天,隆复生编出了他的第一只竹篮。

那只篮子歪歪扭扭的,口不圆,底不平,提手一高一低,竹篾的接缝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一个醉汉编出来的。但他捧着这只丑陋的篮子,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眼眶湿了。

老人看了看那只篮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不错,第一次能编成这样,算是有悟性。这只篮子留着,别扔。等你以后编了一百只,再回头来看这只,你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隆复生把篮子放在书桌上,每天都能看到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不再数着天数过日子,不再焦虑时间的流逝。早晨起床,劈竹,破篾,编织。中午吃饭,午休,下午继续编织。傍晚和老人一起喝茶,听老人讲年轻时候的故事。晚上在灯下看书,《菜根谭》《庄子》《论语》,一字一句地读,不求快,不求多,每天只读几页,反复咀嚼,反复体会。

他读到了《菜根谭》里的另一句话“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浓烈的、肥美的、辛辣的、甘甜的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味道,真正的味道只是清淡。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生活——茅台、雪茄、米其林、私人会所,所有的东西都是“醲肥辛甘”,浓烈到麻木,刺激到迟钝。他以为那就是生活,其实那只是对生活的一种麻醉。

他还读到了“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那些神神秘秘的、卓尔不凡的、标新立异的都不是真正的高人,真正的高人只是平常。他想起了那些年他见过的所谓的精英、大佬、天才,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每一个人都在追求“神奇卓异”,每一个人都在拼命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但真正的高人,像父亲,像百工坊主,像卖豆腐的老王,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过着平常的日子。

这种平常,才是真正的力量。

五脱缰之时

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隆复生正在院子里编一只果盘,手机忽然响了。

他很久没开过手机了。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甚至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他放下手里的竹篾,从枕头下面翻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是助理小周打来的,声音很急“隆总!您终于开机了!您这一个多月去哪了?我们到处找您!证监局那边已经了三次通知了,再不去就要……”

“小周,”隆复生打断她,“公司现在怎么样?”

小周沉默了一下“公司……被托管了。账户全部冻结,所有项目都停了。很多员工已经离职了。还有,检察院那边……说要追究您的刑事责任,具体罪名我不太清楚,但听说可能要……”

“可能要坐牢?”隆复生替她说完了。

小周又沉默了,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隆复生靠在床头的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有些昏黄,但很稳定,不像城市里的Led灯那样惨白刺眼。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了。你把我那个律师的电话给我,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没有动。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类似于……释然的东西。像一个一直在等第二只靴子掉下来的人,终于听到了那一声响,反而踏实了。

他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好,清辉洒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在地上投下错综复杂的影子。老人坐在廊下喝茶,看到他也倒了一杯递过来。隆复生接过茶,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汤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老伯,”他说,“我要回去了。可能要坐牢。”

老人端着茶杯,看着天上的月亮,半晌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故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还记得你编的第一只篮子吗?”

隆复生说记得。

“那只篮子为什么那么丑?”

“因为我技术不好。”

老人摇摇头“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你在编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我要编出一只好看的篮子’,而不是‘我要把这根竹篾编好’。你的心在结果上,不在过程里。所以每一刀都不准,每一编都不稳。”

他转过头看着隆复生“你现在要回去,也是一样。如果你回去是为了‘不坐牢’,是为了‘保住什么’,那你又会回到以前的老路上去,又会被那些东西牵着鼻子走。但如果你回去,只是为了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承担的责任承担起来,不为了任何结果,那你就自由了。”

隆复生怔怔地看着老人。

老人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一个人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拿得起多少东西,而是能放得下多少东西。拿得起是能力,放得下是功夫。你有能力,但缺功夫。这一个月,你学的不是竹编,是功夫。”

那天晚上,隆复生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坐到很晚。

他想了很多人,很多事。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父亲站在树下说的那些话,想起了百工坊主说的“长得快的都不结实”,想起了那个卖了一辈子豆腐的老王,想起了《菜根谭》里那些他曾经以为是迂腐教条的话。他突然明白了,他以前读那些书的时候,是用眼睛在读,是用脑子在读,但从来没有用心在读。眼睛读的是字,脑子读的是道理,只有心读的才是真理。

“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他以前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名利都是虚幻的,不要在乎”。但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说的不是“不在乎”,而是“不执着”。功名富贵不是坏的,执着于功名富贵才是坏的。肢体都不是你自己的,何况是身外之物?

“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这句话的意思是,当你从“真”的角度去看,你会现你和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一体的。你不是孤立的个体,不是孤独的原子,你是万物的一部分。你伤害别人就是伤害自己,你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这不是道德说教,这是事实。

“人能看的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只有看破了幻境,认得了真境,才能真正承担起天下的责任,也才能真正脱离世间的束缚。以前他觉得这句话是矛盾的——既然要脱缰锁,为什么还要任负担?现在他懂了。真正的自由不是不负责任,而是不被责任压垮。真正的担当不是苦大仇深,而是举重若轻。

他站起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像一件银色的袈裟。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明天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说“好。”

“爸,谢谢你。”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涩“复生,你记住,不管生什么事,老宅的门永远开着。那棵老槐树还在,你的房间还在。”

隆复生挂了电话,站在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从谁家的院子里飘来的。江南的冬天本该没有桂花了,但这股香气确确实实地存在着,若有若无,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他和这片土地连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东西,去跟百工坊主告别。老人正在门口劈竹子,看到他背着包出来,放下篾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只竹篮。

不是普通的竹篮。这只竹篮编得极其精美,篾丝细如丝,纹路密如织锦,通体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一件被时间包了浆的艺术品。提手上还刻着四个小字“自在放旷。”

隆复生接过来,手微微抖。

“这是我二十年前编的,”老人说,“一直没舍得卖,也没舍得送人。现在送给你,你带着它。以后不管走到哪里,看到这只篮子,就记得,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是急不来的,是骗不来的,是抢不来的。这种东西,叫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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