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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林知秋说,“监管部门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隆复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检查小组的结论是,隆盛资本在关联交易和信息披露方面确实存在不规范之处,但未现主观恶意违法违规行为。根据自查报告的整改情况,监管部门决定给予警告和罚款处理,不吊销牌照,不追究刑责。”
这个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林知秋以为隆复生会松一口气,甚至会露出笑容。但隆复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那本《菜根谭》。林知秋瞥了一眼他翻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
她没有打扰他,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走廊里,她遇到了抱着纸箱从电梯里出来的郑明远。郑明远今天来公司办理最后的离职手续,他的纸箱里装着一些私人物品,包括一个相框、几本专业书籍,和一只他用了几十年的保温杯。他看到林知秋,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林总,”郑明远先开口,“隆总在吗?我想跟他道个别。”
林知秋想了想,侧身让开了路“他在那间小办公室,你知道在哪。”
郑明远抱着纸箱走到那扇褪色的铜牌门前,犹豫了一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隆复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郑明远推门进去,看到隆复生坐在那张老式红木桌后面,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深蓝色毛衣,头比两个月前白了不少,但精神看起来很好。他的目光落在郑明远怀里的纸箱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坐。”隆复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郑明远把纸箱放在地上,坐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永恒的舞蹈。
“隆总,”郑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对不起。”
“用不着说对不起,”隆复生说,“你做的事,从商业逻辑上讲没有错。谁不想多赚点钱呢?”
“但是……”
“但是,”隆复生接过他的话,“商业逻辑不能解释所有事情。这句话我也是最近才懂的。”
郑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是一双做了三十年财务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经手过数千亿的资金,签过无数份合同,在键盘上敲出过无数个精准的数字。但此刻,这双手在微微抖。
“隆总,我离开隆盛后,打算回老家。”
隆复生微微抬起眉毛“回老家?”
“我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我父亲还在那里,今年八十三了。我母亲走了五年,我都没能回去见她最后一面。那天您说您犹豫了三十秒,我想起我母亲走的那天,我正在香港做一个并购案的尽职调查,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入土了。我在坟前站了一个小时,一滴眼泪都没流。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
郑明远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这二十年,我一直在往前跑,跑得太快了,快到我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跑。您说得对,我们把自己活成了账本,每件事都要算成本收益,连感情都要算。今天我来看您,不是来算账的,就是想说一句对不起,然后……然后重新开始。”
隆复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郑明远面前,伸出了手。郑明远愣了一下,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像两根在风雨中摇摆了很久的藤蔓,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支撑。
“明远,”隆复生说,“回去好好陪陪你父亲。告诉他,他的儿子是一个好会计,也是一个好人。”
郑明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六真味是淡
一年后。
深秋的上海,银杏叶黄得透亮。隆复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从地铁二号线陆家嘴站走出来。没有人认出他。他不再是那个登上过福布斯封面的资本大鳄,不再是那个出入顶级会所的金融大佬,他只是一个五十七岁的普通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两本书和一把青菜。
隆盛资本在这一年里完成了彻底的转型。资产管理规模稳定在三百亿左右,比巅峰时期缩水了六成,但投资组合的健康度大幅提升。林知秋接任了ceo,将风控体系打造成行业的标杆,隆盛的名字从“最能赚钱的私募”变成了“最让人放心的私募”。讽刺的是,这种转变反而吸引了更多的长期资本,一些过去对隆盛避之不及的养老金和保险资金,现在主动找上门来。
隆复生退居二线,只保留了一个“名誉董事长”的头衔,不参与日常管理,只在重大战略决策时提供建议。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两件事上读书和走路。
他重新读了很多年轻时读过的书,包括《菜根谭》《道德经》《论语》和《史记》。年轻时读这些书是为了在商业谈判中引用典故,显得自己很有文化底蕴;现在读这些书,是因为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这大半辈子的得与失、是与非。
走路则是他新养成的习惯。每天清晨,他都会从静安区的家出,沿着苏州河走到外滩,再从外滩走回来,全程大约十公里。他走得不快不慢,有时会停下来看河面上的水鸟,有时会在路边的早点摊上买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完。这些事他以前从未做过——不是没有时间,是没有心境。
今天他走完了例行的十公里后,拐进了外滩附近的一条小弄堂。弄堂深处有一家旧书店,门面很小,夹在一家葱油饼店和一家裁缝铺之间,稍不注意就会错过。隆复生是半年前偶然现这家书店的,从此便成了常客。
书店的主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戴着一副老花镜,整天坐在柜台后面看书。隆复生第一次走进书店的时候,老太太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随便看,书按标价卖,不讲价。”
隆复生当时觉得有趣。他见过太多对他毕恭毕敬的人,忽然遇到一个对他完全不在意的人,反而觉得新鲜。他在这家书店里淘到了不少好东西,包括一册民国时期影印版的《菜根谭》、一本绝版的《围城》初版本,以及一幅他最喜欢的——一幅临摹八大山人的荷花图。
今天他又在书架间翻找的时候,目光忽然被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吸引了。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线装书,封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复生小集。”
他的手顿住了。
他拿起那本小册子,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隆复生先生惠存。沈砚秋敬赠。”
沈砚秋。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一年前,就是这个人寄来了那幅画,那题诗,那句“持盈履满,君子兢兢”。他找了一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沈砚秋”的信息,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翻开小册子的内页,里面是一篇篇短文,每一篇都不长,但文字极美,像山间的清泉流过石面,澄澈而有力。他随手翻到其中一篇,题目是《崖松》
“黄山有松,生于绝壁之上,根入石中数尺,枝干斜出,若探渊之龙。游人观之,皆叹其奇。然松不自知其奇也,惟知持根于石,汲露于晨,避风于夜,如是而已。人之于名利,犹松之于崖壁。处高位而不自矜,临深渊而不自怖,持盈履满,兢兢终日,此松之所以寿,亦人之所以全也。”
隆复生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将小册子合上,走到柜台前。老太太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着他。
“请问,”隆复生的声音有些紧,“这本书的作者,沈砚秋,您认识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了然。她放下手里的书,慢慢摘下老花镜,用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让隆复生终生难忘的话
“沈砚秋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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