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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远的脸色变了,从春风得意变成阴云密布,只用了一秒钟“隆复生,你跟我讲法律?”
“我只讲事实。”
“事实?”宋明远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这个项目背后是谁吗?你知道天域资本的关系网有多深吗?你以为你坚持那些死板的东西能改变什么?你不做,有的是人做。到时候你就等着看别人拿着八百万的合同吃得满嘴流油,你还在那儿拿你两万的月薪给你爸买药!”
隆复生也站了起来,比宋明远高出半个头,但他没有用身高压人,只是平静地说“宋总,你当初请我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你想做一家真正有技术有良心的检测机构,不搞那些歪门邪道。我因为这句话来的。”
宋明远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冷笑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复生,现实点吧,这个城市每天有多少人在造假?环评报告、检测数据、验收结论——你翻翻行业里那些报告,有几份是真的?你一个人扛得住整个行业的游戏规则?”
隆复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知道答案。入行七年,他见过太多同行在数据和客户之间选择妥协,见过太多本该被判为“污染地块”的土壤被盖上“合格”的印章,见过太多本该被修复的污染被一层薄土覆盖就草草交付。每一次,那些人都有充分的理由——要养家,要还贷,要升职,要活着。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宋明远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圆滑,“八百万的项目,我给你个人提成百分之五,四十万,够你爸看两年病了。你自己想想。”
隆复生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几秒,然后去了技术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刚才的对话,只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查阅红星化工厂的历史资料。
他要先搞清楚一件事——那块地,到底有多毒。
三地底之毒
接下来的一周,隆复生把所有业余时间都花在了研究红星化工厂上。
他从公开渠道搜集了这家工厂的历史档案——始建于1982年,主要产品为有机磷农药和分散染料,1998年停产改制,2oo5年彻底关闭,厂区闲置至今。他在学术数据库里找到了两篇关于该地区土壤污染的论文,作者是省环科院的研究人员,采样时间是2o1o年,结论显示厂区及周边土壤中的苯并[a]芘浓度过国家标准五到十二倍,六六六和滴滴涕残留也有检出。
他又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省环科院的一位师兄,对方告诉他一件事,让他的心凉了半截2o15年,相关部门曾对红星化工厂做过一次初步调查,共布设了六十个采样点,其中五十四个点位的污染物浓度过筛选值,部分点位甚至过了管制值——这意味着污染物浓度已经高到了需要立即采取风险管控措施的程度。
“但这份报告后来没有公开,”师兄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低,“据说被压下来了。你知道的,那块地的位置太好了,离市中心不到五公里,地铁三号线规划了站点,周边的房价已经涨到四万多一平。谁舍得让一块‘毒地’砸了所有人的锅?”
隆复生挂掉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红星化工厂的污染情况真的如师兄所说那么严重,那么按照现行标准,这块地不仅不能用于商业开,甚至连作为公园绿地都不合格,必须进行彻底的土壤修复。而修复的成本,将是一个天文数字——根据他过往的经验,这种程度的有机污染,采用热脱附或化学氧化技术,每方土的处理成本在五百到一千元之间,整个厂区二十万方土算下来,光修复费用就要一到两个亿。
开商不会愿意出这个钱,政府也不一定有这个预算,于是就有了最“经济”的解决方案——造一份假报告。
隆复生拿起手机,翻到宋明远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他想起了《菜根谭》里那句话的下半句——“权门私窦,不可着脚,一着,则沾污终身。”
权门私窦。周五爷那种人的圈子,就是最典型的权门私窦。一旦踏进去,就不是你说了算了,他们会用利益把你捆住,用关系把你套牢,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沾满了洗不掉的污迹。
可如果不踏进去呢?父亲的药费怎么办?母亲的期盼怎么办?他自己的职业生涯怎么办?在这个行业里,得罪了周五爷那样的人,等于得罪了半个圈子的资源。宋明远不会保他,事实上,宋明远自己也不过是周五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隆复生现自己站在一条极窄的路上,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没有去找宋明远回复,宋明远也没有再催他。但公司里开始有了风声,有人说隆总得罪了老板,有人说周五爷亲自过问了这个项目,有人说技术部马上要来一个新总监,是周五爷推荐的人选。
第六天晚上,隆复生在旧书店里把所有的烦恼都倒给了顾夫子。
顾夫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书架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他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几行字,让隆复生念出来。
隆复生凑过去,那是一段清人的笔记,讲的是一个叫汪辉祖的幕僚的故事。汪辉祖在乾隆年间做了三十四年幕僚,以不肯徇私枉法着称。有一次,他的东家想在一桩命案中收受贿赂,让汪辉祖起草一份偏袒凶手的文书,汪辉祖拒绝了。东家说“你不写,自有别人写。”汪辉祖说“别人写是别人的事,我不写是我的事。我若写了,这辈子睡觉都不安稳。”
隆复生念完这段话,抬起头看着顾夫子。
夫子老头说“你看,二百年前的人和现在的人,遇到的事情其实差不多。有人想作弊,有人想收买,有人想让你放弃底线。二百年前有人说不,今天你也可以说不。区别在于,二百年前说不的人,最多丢掉一份差事;今天说不的人,可能要丢掉很多东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有一种东西是丢不掉的,就是你心里那根尺子。你丢了它,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隆复生把那本册子借了回去,翻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四独行之勇
第八天,隆复生走进宋明远的办公室,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红星化工厂的历史资料分析和初步评估报告,基于公开信息和不完全采样数据得出,”他说,“结论是,该地块存在严重有机污染,不适合直接开,必须进行详细的场地调查和风险评估,并在必要时开展修复。”
宋明远看着那份报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一种复杂的无奈“复生,你知道我不会把这份报告交上去的。”
“我知道,”隆复生说,“所以我交了两份。这份是给你的,另一份已经送到了市生态环境局和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的信访办,实名举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宋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出一声巨响“你疯了?!”
“我没疯,”隆复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宋总,我查过相关法律法规,按照《土壤污染防治法》第九十二条规定,受委托从事土壤污染状况调查和风险评估的单位,出具虚假调查报告的,由地方人民政府生态环境主管部门处十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禁止从事相关业务,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一万元以上五万元以下的罚款。如果造成严重后果,还要承担刑事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觉得我傻。一个三十二岁的技术总监,放着四十万的提成不要,非要去举报自己的客户和老板。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儿子将来住在那块地上盖的房子里,每天呼吸着从污染土壤里挥出来的苯系物,你会怎么想?”
宋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会得白血病,”隆复生替他说了,“或者再生障碍性贫血,或者别的什么病。就像我父亲一样,在化工厂干了十几年,五十岁不到就肾衰竭,现在每周透析三次,活得比死还难受。宋总,我做环境工程这个专业,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重蹈覆辙。”
他转身走了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你想辞退我,我接受。但举报材料已经交了,撤不回来。”
走廊很长,他从这头走到那头,感觉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母亲、同事、几个关系不错的同行,都在问他生了什么。他没有接任何人的电话,径直去了地铁站,坐了三站路,出站后在寒风中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了市生态环境局的大门口。
他站在那里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大楼,然后转身走了。
举报材料已经通过挂号信和在线信访平台提交,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五惊涛暗涌
隆复生低估了“得罪权门”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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