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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信提交后的第三天,他被公司停职了,理由是“擅自泄露公司内部资料”。宋明远在停职通知书上写得很官方,但公司里的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周五爷了话。
第四天,他在行业内的几个微信群里被“温和地提醒”——有人了一张截图,上面是某个匿名账号在某论坛上的帖子,标题是“某检测机构技术总监为博出位恶意举报客户项目”,下面的评论清一色在骂“这种人不讲职业道德”“以后谁还敢找他做项目”“典型的白眼狼”。
第五天,房东打来电话,说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租,让他一个月内搬走。隆复生问原因,房东支支吾吾说“有人打过招呼”,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第六天,母亲哭着打电话说,有人去医院找到她,说了一些“让隆复生管好自己的事,别多管闲事”之类的话,把老太太吓得够呛。
隆复生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晚,把《菜根谭》翻了一遍又一遍。他没有告诉母亲具体生了什么,只是说工作上出了点状况,很快就能解决。
第七天,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他注册了一个叫“土壤正义”的微信公众号,用了一整天时间,把红星化工厂的历史污染情况、相关法律法规、同类地块的修复案例,以及他从公开渠道搜集到的所有资料,整合成了一篇近万字的深度文章,标题叫《一块“毒地”的沉默与谎言》。
文章的开头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这座城市每天有无数人在买房,他们用一辈子的积蓄换一个安身之所,却不知道脚下的土地可能藏着足以杀死他们的毒物。我不是英雄,也不做英雄,我只想做一个说实话的人。因为沉默的成本,比你们想象的要高得多。”
他没有点名批评任何公司或个人,只是客观陈述了红星化工厂地块的污染风险,并呼吁相关部门在土地出让前完成规范的场地调查和修复工作。文章的最后,他引用了《菜根谭》里的那句话“公平正论,不可犯手;权门私窦,不可着脚。”
文章出去之后的前两个小时,阅读量只有不到三百。但到了第二天早上,数字已经跳到了十万加。
转和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在后台骂他“造谣生事”“破坏营商环境”,但更多的人在支持他。一个自称是红星化工厂老职工的网友留言说“我在这厂里干了十五年,咽炎、鼻炎、皮肤病一样没落下,现在听说要在那块地上盖商场,我心里直打鼓。谢谢你替我们这些老骨头说了句话。”
另一个网友的留言更扎心“我住在距离化工厂两公里的一个小区,去年查出了甲状腺癌,小区里好几个邻居得同样的病。以前不知道原因,现在看了你的文章,我怀疑就是那片土壤和地下水污染导致的。请问我们能做什么?”
隆复生没有睡觉,一条一条回复着留言和私信。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复杂的情感在胸腔里冲撞。他忽然明白了顾夫子为什么要开那家旧书店,为什么要在那些泛黄的故纸堆里消磨一生——有些道理,有些价值,不管过多少年都不会过时,它们只是在等待对的人重新现它们。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文章出的当天下午,隆复生接到了市生态环境局信访办打来的电话,让他第二天上午去一趟,就举报材料中的内容接受问询。打电话的工作人员语气很客气,但隆复生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次问询,不只是问询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他开始收到各种奇怪的私信。有人自称是周五爷的“朋友”,提出愿意给他一笔钱出国“躲避风头”;有人说可以帮助他把文章删掉“既往不咎”;还有人直接威胁他说“你一个普通人,斗不过那些人的,别把自己和你家人的命搭进去”。
他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截了图,存了备份。
那天深夜,顾夫子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这是老头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
“复生,你那篇文章我看了。”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写得不错,就是太直了,像把刀子。”
“夫子,刀子不好吗?”
“刀子好,但刀子容易折。”顾夫子咳了一声,“你知道古代那些谏官为什么大多没有好下场吗?因为他们只会用刀子,不会用针线。刀子能砍坏人,也能砍伤自己;针线能缝合伤口的,也能把裂开的东西重新连起来。你现在需要学会用针线。”
隆复生握着电话,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人欢喜有人愁。他想起了父亲年轻时从工厂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化学药品的味道,那味道像一根无形的针,日复一日地刺进他的肺里、肾里、骨头里,直到把他刺成一个枯瘦的老人。
“夫子,我明天去生态环境局接受问询,”他说,“您觉得我该注意什么?”
顾夫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隆复生意想不到的话“你什么都不要怕,因为你什么都没做错。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去打仗的,你是去讲理的。理在你这边,你就已经赢了九成了。”
六公堂对质
次日上午九点,隆复生准时出现在市生态环境局的信访接待室。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接待了他,态度比电话里客气得多。她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拿出一个文件夹,开始逐条核对举报材料中的内容。
“隆先生,你举报的核心内容是红星化工厂旧址存在严重污染,而天域资本旗下的项目公司计划在不进行充分修复的情况下进行商业开,并试图通过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虚假检测报告来规避法律责任,是这样吗?”
“是。”
“你提到的这些信息,有多少是基于你本人的直接调查?有多少是从公开渠道获取的?有多少是来自你所说的那位省环科院的师兄?”
隆复生一一回答,不卑不亢。他把所有资料的来源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该是自己的责任不推卸,不是自己的信息也不越俎代庖。他把那师兄的名字隐去了,只说“从可靠渠道了解到”,因为他不想连累别人。
女工作人员问完所有问题,合上文件夹,看着他说“隆先生,根据你的举报,我们昨天已经派人去红星化工厂现场进行了初步勘察,并采集了一批土壤和地下水样品送检。检测结果还需要几天才能出来。在此之前,我们暂停了该地块的土地出让程序。”
隆复生心里一松,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但我必须告诉你,”女工作人员话锋一转,“你的举报材料和我们目前的调查都还只是初步的。如果最终检测结果证明你反映的情况与事实不符,你可能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另外,你表的那篇文章,有人向网信部门举报,说涉嫌布不实信息,破坏营商环境,我们已经接到了转办通知。”
隆复生点点头“我理解。但我对我的每一个字负责。”
从生态环境局出来,隆复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冬日干冷的空气。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但他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他打开手机,看到了几个未接来电和一堆消息。最上面一条是宋明远来的,只有六个字“你赢了,我服了。”
隆复生有点意外,往下翻了几条,看到同事小陈来的消息,才明白了怎么回事就在今天早上,周五爷被纪检监察部门带走了。具体原因还不清楚,但据说是涉嫌行贿和操纵招投标,与红星化工厂项目有一定关联。
另一个同行群里有人了一张截图,是某个财经自媒体的快讯“天域资本合伙人周某某被带走协助调查,或涉及多起土地出让违规操作。”
隆复生站在路边,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他没有感到快意,没有感到如释重负,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沉甸甸的平静。就像一个人在大雨里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一个屋檐下,雨还在下,但至少暂时淋不到了。
顾夫子的电话又来了。
“看到新闻了?”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看到了。”
“你现在什么感觉?”
隆复生想了很久,说“夫子,您之前说我那把刀子太直了,容易折。但有时候,刀子就是刀子,它的用处就是切东西。您让我用针线,我承认我针线活不好。但我想,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做刀子,也总得有人做针线。我不能因为怕折就不做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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