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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没有见过穷人。他在湖南老家的村子里,穷人也很多。但那是农村,是大家本来就穷的那种穷,和城市里的这种穷完全不一样。城市里的穷是一种被遮蔽的穷,被高楼大厦、霓虹灯广告牌和这个时代高运转的齿轮抛在身后的穷。这种穷更残忍,因为它近在咫尺,却无人看见。
接下来的日子,隆复生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信息。他挨家挨户地走访了132户——有一户始终没有人,门锁着,门缝里塞满了灰尘。他用了整整十五天,每天从天亮走到天黑,笔记本写满了三本。他记录了每个家庭的人口结构、收入来源、健康状况、房屋面积、产权归属,把他们所有的诉求、困境、希望和绝望都一一记下来。
他还做了另一件事——自学。
他把能找到的关于城市更新、老旧小区改造、历史遗留问题处理的政策文件全找了出来,一字一句地研究。他去区规划局、住建委、信访办、街道办的门口蹲过点,递过材料,打过电话,经历过无数次的“回去等通知”和“这不归我们管”。他碰过无数次壁,被保安轰出来过三次,被办事人员冷嘲热讽过无数次,有一次甚至被一个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推了出来,那人指着他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谁?”
隆复生没有争辩。他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继续去下一个地方。
他像个真正的傻瓜一样,在做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苦。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以前在宏远,他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转,但那种忙是空洞的,忙完一天之后躺在床上,他不知道这一天到底留下了什么。现在不一样了,每天回到出租屋,他都累得像散了架,但心里是满的,那种满足感像一汪清泉,从心底汩汩地往外冒。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知足常富”。富不是钱多,而是心满。当你做的事情让你觉得自己的生命有意义,当你选择的方向和你内心的价值观一致,你就不会觉得匮乏,不会觉得饥渴,不会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一样四处攫取。那种“富”,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然而,就在他踌躇满志地推进这件事的时候,一道暗流正从城市的另一端向他涌来。
那天晚上,隆复生正在出租屋里整理资料,林若溪的电话打了过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明显的紧张和不安。
“复生,你最近在西郊那边搞什么?”
隆复生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在搞西郊纺织厂那片地的事情?”
隆复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对,我在帮那片居民找一条出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隆复生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林若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你听我说,复生。宏远的人盯上你了。方远山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说你离职后在西郊搅和那片烂摊子,他以为你是想自己把那块地搞下来,跟公司对着干。”
隆复生哑然失笑。“我?自己搞?我哪来的钱?”
“他不相信。”林若溪的声音有些急,“他觉得你背后有人,觉得你手里有底牌。他已经让人去查了,你小心点,这个人不是善茬。”
挂了电话,隆复生坐在沙上,久久没有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卷进的远不止一个老厂区的改造问题,而是一张比他想的大得多的网。
第二天一早,他就从陈德厚那里得到了证实。
“小隆,昨天下午有几个陌生人来了,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还跟李大姐攀谈了半天,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陈德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们是什么人?你惹上麻烦了?”
隆复生心里一沉。他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这件事做成,没想到这么快就引来了关注。方远山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敏,他一定是嗅到了什么——也许不是钱,而是比钱更让方远山恐惧的东西万一隆复生真把西郊那片地搞成了,那就等于打了他方远山的脸,打了宏远地产的脸,打了整个行业的脸。
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失败者”,用笨办法解决了所有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个故事一旦传开,杀伤力比任何法律诉讼都要大。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把陈德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陈叔,这几天你先别让居民跟外人说我的情况。事情有点变复杂了,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不会跑,也不会放弃。”
陈德厚看着他的眼睛,那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射出一道锐利的光。他见过太多人来来去去,说过太多漂亮话又转身消失。但他看隆复生的眼神,和看那些人不一样。
“我知道了。”陈德厚说,“这片院子,从今天起,外人进不来。”
那一瞬间,隆复生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那不是来自金钱、地位、名望的温暖,而是一个老人用他七十六年的人生阅历做出的信任,重如千钧。
但方远山的手段比他们预想的要快、要狠。
仅仅两天后,隆复生在街上被人“偶遇”了。
那是个周五的下午,他从区住建委出来,正准备去公交站,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他身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脸。
“隆复生,好久不见。”那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这个人叫梁景深,是宏远地产法务部的总监,方远山的铁杆盟友,也是整个公司最让人不寒而栗的角色。他不像方远山那样烈火烹油,他更像一潭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公司里流传一句话别得罪方远山,他会让你滚蛋;更别得罪梁景深,他会让你生不如死。
“梁总。”隆复生平静地看着他。
“上车,找个地方聊聊。”梁景深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隆复生想了想,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开了没多久,停在一家安静的茶馆门口。梁景深要了一个包间,点了最好的茶。茶艺师表演了一番功夫茶的流程,梁景深耐心地看完了,等茶艺师退出去关上门,他才开口。
“复生,方总让我带句话。”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却不看隆复生,而是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西郊那块地,宏远不会碰。但你最好也不要碰。原因很简单——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什么意思?”隆复生问,心里隐隐有了一个预感。
梁景深终于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那块地的实际控制人,不是你想象的那些散户居民。它背后有更大的利益主体,比你、比我、比方总都要大得多的人。你现在做的事情,是在动别人的奶酪,而且是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大的奶酪。”
隆复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梁总,我不管什么奶酪不奶酪。”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只知道133户居民断水断电快四个月了,最小的孩子才三岁,最大的老人九十岁。他们的奶酪早就被人动完了,现在是连渣都不剩了。”
梁景深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惊讶,有费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烟一样,一出口就散了。
“你这个人,”他摇摇头,“真的让人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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