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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里,他每天早上被鸡叫醒,喝宋婶熬的白粥,去河边跟老周头学太极拳——虽然他那僵硬的胳膊腿儿打起太极来像一只抽筋的鹤。上午去陈记陶坊跟老陈学捏泥巴,捏得一塌糊涂,捏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忍直视,但老陈认真地把他每一个作品都摆在架子上,说“这就是你今天的自己”。
中午在老房子灶台上自己做饭。他捣鼓了半天,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他就着热米饭吃得很香。吃完饭,他把父亲留下的那本书翻出来,一页一页地读。那是父亲抄录的一本杂记,里面有《菜根谭》《小窗幽记》《围炉夜话》里摘抄的句子,还有父亲自己写的一些心得。其中有一页写着“复生三岁,学会了走路,走得很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我牵着他的手,走得很慢很慢。那是我一生中最慢的一段路,也是最美好的一段路。”
他合上书,仰面躺在架子床上,泪水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下午他去桥头跟老孙头下棋。老孙头说得对,他的棋下得太凶了,满脑子都是赢。后来他试着放松下来,不那么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把注意力放在每一步棋本身,感受棋子在手指间的温度,感受棋盘上局势变化的韵律。下着下着,他忽然现自己笑了——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社交性的笑容,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不设防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晚上他和宋叔宋婶一起吃饭,然后搬张凳子坐进院子里,仰头看星星。宋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说镇上这些年的变化,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说哪条路新修了排水沟。这些琐碎的事情,在以前的他听来全是废话,浪费时间。但此刻,他听得津津有味,因为这些废话里有生活的纹理,有人间的温度,有他失落的根。
第五天傍晚,他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隆总,您什么时候回来?周一的晨会材料我已经您邮箱了,还有,董事长让您回来后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说“我周日下午回来。”
挂了电话,他坐在枣树下,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像一幅铺天盖地的泼墨画。他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初衷——只是为了看一眼那间即将被拆掉的老房子。但现在,他已经不想拆掉这间房子了。他不但不想拆掉它,还想把它修好,让它继续站在这里,站在枣树下,站在星空下,做他的根,做他的坐标,做他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得来的地方。
但回去呢?回那座城市,回那间二十八层的办公室,回那个让他迷失了自我的战场。他能不能带着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回去?他能不能在都市的喧嚣中,保持一颗“茶不求精而壶亦不燥”的心?他能不能在利益的漩涡中,守住“不贪为宝”的底线?他能不能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记得那只歪歪扭扭却不失本心的泥碗?
他不知道答案,但至少,他已经知道了问题的存在。
周日的清晨,隆复生起得很早。他把老房子的门擦了一遍,把方桌和板凳擦了一遍,把灶台和水缸清理干净。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浇了枣树,又从树上摘了几颗还挂着的枣子,装在口袋里。他把父亲的那本抄录本放进背包里,把老陈送他的“守拙”碗用旧报纸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衣物之间。
临出门前,他在方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此屋不拆,我当常回。”
走到巷口,宋叔已经在面包车里等着了。宋婶提着一个塑料袋小跑着追上来,袋子里装着腌萝卜、豆瓣酱和几个新做的馒头。“路上吃,别饿着。”她把袋子塞进他怀里,又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那只粗糙的手在他皮肤上留下的触感,像一枚温暖的印章。
面包车颠簸着上了路。隆复生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小镇。晨雾笼罩着屋顶,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牛叫。那个画面像一幅宋代的山水画,宁静、淡远、安详,和他来时的那个夜晚判若两个世界。
“宋叔,”他忽然说,“我爸那些年,是不是过得很开心?”
宋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开心。他常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生了你这个有出息的儿子,而是在这间老房子里过了六十多年,听了几十年的雨声响在瓦片上,闻了几十年的桂花香飘进窗子来。他说,好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瓦片响起来是什么声音。”
隆复生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城市里的公寓,落地窗隔音极好,外面不管是雨声、风声还是车声,都听不见一丝一毫。他住在那里,却像一个装在密封玻璃瓶里的人,看得见世界,却摸不着世界。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无声无息,像一部被按了静音的电影。
车子到了清溪站,隆复生下车,和宋叔拥抱了一下。宋叔的怀抱硬邦邦的,全是骨头,但胸膛里跳动着的那颗心,却能把他所有的伪装和铠甲击得粉碎。
“复生,”宋叔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别把自己活丢了。”
他用力地点点头,转身走进站台。高铁还有二十分钟才到,他站在站台尽头,就是那晚宋叔接他的地方,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和山脚下大片大片的稻田。风吹过来,稻浪翻滚,像一张巨大的金色地毯在天地间抖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幅画面刻进了记忆里。
高铁来了。他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移动。他看见那片金色的稻田越来越远,那些黛青色的山越来越远,那个被晨雾笼罩的小镇越来越远。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近了——那些被他丢失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以比高铁更快的度,向他奔涌而来。
七登楼
回到都市的当天晚上,隆复生没有去看手机,也没有打开邮箱,而是坐在家里的阳台上,泡了一壶茶。
这把紫砂壶就是那只花了三万八买回来、拍过照过朋友圈后就再没用过的壶。他把它从柜子里取出来,用清水洗了三遍,用沸水烫了两遍,然后放入茶叶,注入开水。茶汤是清澈的浅黄色,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他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他不看手机,不回消息,不听音乐,不做任何事情,只是喝茶。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喝了一壶茶,从第一泡喝到第七泡,从浓喝到淡,一直喝到茶叶完全舒展、茶汤凉透。
妻子从客厅走过来,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闲情逸致了?”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妻子穿着家居服,头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他忽然觉得妻子很美,不是那种精致的、修饰过的美,而是一种真实的、日常的、毫不设防的美。这种美他以前也看见过,但总是在匆匆一瞥之后就被手机铃声打断,被会议通知覆盖,被下一个任务挤走。
“今天开始。”他说,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妻子的手有点凉,指节因为经常洗衣做饭而显得有些粗糙。他握着那只手,觉得很踏实,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妻子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只是把手翻过来,和他十指相扣,在阳台上静静地站了很久。
周一早上的晨会,隆复生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同事们现他有些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衣服还是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还是那条暗纹领带,型还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偏分。但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的眼神总是锐利的、警觉的、带着计算的,像一个猎人在暗处打量猎物。而今天,他的眼神是柔和的、安静的、坦然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晨会的内容一如既往地激烈。销售数据、市场份额、竞争对手、季度目标,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子弹,在会议室里来回穿梭。其他高管们一个个面色凝重,语飞快,像一群在暴风雨中奋力扇动翅膀的鸟。轮到隆复生言的时候,他站起来,先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说“关于这个季度的目标,我有一个想法,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他把自己的方案说了出来。方案的核心不是扩张,而是聚焦;不是做加法,而是做减法;不是追逐每一个可能的机会,而是把现有的核心业务做深、做透、做出品质。他的方案在逻辑上是严密的,在数据上是成立的,但它的精神和这个公司的文化是相悖的——这家公司奉行的永远是“更大、更快、更多”,而他提出的却是“更精、更稳、更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是一种尴尬的、小心翼翼的骚动。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人假装在研究手里的文件。坐在长桌尽头的那个人——董事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散会后,董事长让他去办公室。隆复生走进那间比他的办公室还要大一倍的房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董事长坐在旋转皮椅上,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说“复生,你这个星期是不是生了什么事?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隆复生想了想,说“陈总,我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董事长挑了挑眉,“那个什么小镇?”
“是。我想了很多事情。”
董事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和他并肩而立。窗外,这座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光,像一头被施了魔法的巨兽,吞吐着金钱、欲望和梦想。董事长今年五十八岁,在这座城市的金融圈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穷小子到亿万富翁,他的故事是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成功传奇。但此刻,隆复生注意到,董事长的鬓角已经全白了,眼袋很深,嘴角向下撇着,像一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
“复生,”董事长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沉很多,“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隆复生摇头。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叫够。”董事长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痛苦的光,“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够。够是什么?够是停下来,够是不再要了,够是说我满足了。我不会。我永远不会说够,所以我永远在跑,永远在追,永远不敢停下来。”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就着水吞下去。隆复生看了一眼药瓶上的标签——是降压药和降血脂药。这个站在这座城市财富金字塔顶端的人,和成千上万个普通人一样,被同一种病痛折磨着不是高血压,不是高血脂,而是那颗永远不知道满足的心。
“复生,你的方案我看了,逻辑上没问题,但我不能执行。”董事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天际线上,像在看着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因为我的股东不会同意,我的团队不会同意,甚至我的竞争对手也不会同意。这是一个所有人的永动机,你说停,但没有人肯停,所以你也停不下来。”
隆复生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从二十八楼下到二十七楼、二十六楼、二十五楼……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像一只慢慢后退的脚步。他忽然想到,如果他不按下行键,这架电梯可能永远也不会在这层停下。它会在各个楼层之间来回穿梭,不知疲倦,不问终点,直到某个零件磨损到极致,直到某根电缆断裂的那一刻。而这,不正是他自己的人生吗?在欲望的各个楼层之间来回穿梭,永远不满足于脚下这一层,永远想去更高的那一层,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到底哪一层,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电梯门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缓缓下降,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只歪歪扭扭的泥碗,浮现出老孙头棋摊上那只举棋不定的手,浮现出宋叔在晨雾中开着面包车的身影,浮现出枣树下那张被阳光晒得烫的竹椅。那些画面像一颗颗种子,落在他心里那片干涸已久的土壤中,生根、芽、抽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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