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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18岁。
方荷茫然地站在高中校园的走廊上,身侧的学生来往路过,没有人停下向她投来哪怕一眼。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光滑,没有长期握笔写字磨出的硬茧。她抬手,也没有摸到鼻梁上的框架眼镜。
她不属于这里。
未来的方荷很快笃定了这一点,无论如何她今年一定不是18岁。
显然她不是第一次梦见高中,这确实唯一一次她不知晓自己所分配到的角色。她是主角吗?如果她只是旁观者,那么这个梦境的意义何在呢?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梦中数次回到高考考场,无数次做那道永远解不出的导数压轴题。她看过参考答案,也曾告诉自己第二小问只是一个简单的、演练过无数遍的极值点偏移问题。
可她握住笔,发现自己能记起的仅此而已。这么多年过去,她甚至连“极值点偏移”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再知晓,只有这个名词本身在脑海中愈发清晰,近乎偏执。
她在无数虚幻的梦境里猛然记起自己已然离开高考考场十年之久,后来的她会在期末试卷上提笔写下“存在者存在,不存在者不存在。如果存在着众多,那么一定有无数多存在者。但如果存在者是一”——她应当想象自己被某种黏着的胶状物质包裹,剥夺呼吸的权利,直至窒息。
再后来的她会在每一天敲着键盘写今日已完成一二三四点,实际只是前一天的重复,后一天的参照,无意义的附庸,比起宇宙本身更要稳定的流水线。
她想象地球是一台古老的机器,如同无数心灵鸡汤所告诉她的那样,她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生锈、磨损、被新的零件替代。她生活在一艘巨大的忒修斯之船上,每一个自然日都在迎来死亡与新生。而她是被洞穴外景象吓退而甘愿回到幕布前、自愿戴上枷锁的愚者,等待一株懵懂的植物某一日将她拯救,带她私奔到荒诞世界的尽头。
第27章chapter27
但这个梦境里不会有叶凉,也不可能有叶凉。
方荷尚不知晓,“山荷叶”是一种植物吗?是一种花的名字吗?
如果是一株植物,那她为什么会毫无缘由地来到自己身边呢?
她尝到花粉,并验证它并不具备致幻的功能。唯一的分别是她今夜没有遵医嘱服用药物,那一板用箭头符号标示着服用顺序的药物在藤蔓拉扯的力度中滚入床底,她随后溺死在叶片拥挤的汪洋里。
周围来往的人面容模糊,第一道预备铃打过,走廊上人群作鸟兽散,只偶尔有人急匆匆跑过,闪身进入某个安静的教室。随后是老师们从不同方向的办公室里走出,交错进入教室,路线织成细密的网,将走廊切开重组成迷宫。
而她于此格格不入,像是一道诡异的休止符,突兀混杂进优雅完整的旋律中。哪怕梦境中的学校构造和她所待过的地方几乎别无二致,她也站在原地陷入长久的茫然。
肌肉记忆远比其他印象要更为清晰,回过神时她已然站在熟悉的教室门口。讲台上老师正调整试卷在投影仪下方的位置,等高线与等温线图昭示着它的题型,台下众人无不低头盯着试卷。
先是老师吧,应当是老师先发现了她。毕竟她在门口久作停留,穿着打扮不似学生,也不似教职员工。
“您找谁?”老师彬彬有礼。
“我……”顶着全教室师生的视线,作为不重要的NPC,它们的面容极其模糊,恍惚间方荷见到自己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和前司同事,此时都坐在位置上,如同精密的仪器,将头抬到完全一致的角度,目光汇聚在她身上。
“方荷,”她念出了那个就在嘴边的名字,“我找方荷。”
“方荷请假出去啦,”坐在门口的同学告诉她,“她心情不好,说这节课想在学校里转转。”
是了,正是如此。方荷看见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有一个空缺,桌面上的试卷和书本都整齐地堆放在靠左上角的位置,透明的笔袋里少了红、蓝、黑、橙、绿五种颜色的笔,只剩铅笔、橡皮擦和直尺。
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在门口道谢,课堂秩序恢复。地理老师终于调整好投影的角度,双手撑在讲台上,推了一下眼镜:“这节课我们来讲三模的试卷……”
她要找到方荷。她一层一层地转下楼,来到一楼中央的院子里,目光所及之处,建筑、装饰雕塑拔地而起。
视野边缘却如同尚未渲染的建模,她只能依稀辨认出它们的模样,直到走得近了,方能一窥全貌。
方荷为什么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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