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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荷会去哪里?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不了解18岁的自己,就好像那并非她本人,而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生。这十年在她身上发生的变化如此之大——她几乎快记不起来自己穿校服是什么样子了。
她经过许多地方。四合院教学楼中央的小池塘,宿舍旁边有藤蔓长廊的小树林,偶尔有水鸦雀在水洼里停留的排球场,最后在足球场的外围,她仰头看见方荷坐在看台高处。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低着头,手上捏着试卷。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正从天边洒落,方荷看不清她的脸,好似她也只是某种象征性的符号,不具有任何实在的意义。
方荷蓦地感到恐惧,那么小,像一只飞鸟,随时会从看台背后的墙壁上方坠落。栏杆能拦住什么?方荷不记得自己高三时是否有过任何轻生的念头,哪怕只是万分之一。她斜穿过假草地铺就的足球场,从看台后方小道的楼梯一路爬上去。
但28岁的方荷已不再拥有少年时代的体力和耐力,这几步路让她气喘吁吁,不由得靠在一排椅子边停下。上方的方荷没注意到她,依旧像一尊雕像坐在那里。
“喂——”方荷将双手卷成扩音器。
“嗯?”“方荷”从风里听到了呼喊,从试卷上抬起头。
“你不上课吗——”
“方荷”摇头,对着她做了个口型:请假啦,一会儿回去。
看上去情绪很稳定,方荷松了口气。她再清楚不过,不论如何某些灵魂本能的反应是不会改变的,她说一会儿回去,就一定会回去。
“上面风大吗?”方荷接着问。
“有点,”“方荷”将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唇形,声音不太真切,“你要上来吗?”
方荷一鼓作气往上跑了几阶,最后抓着“方荷”的手抄近道翻进了最高层的座椅。
她还没说话,面前“方荷”的面容也和刚才教学楼里的师生一样,隔着一层朦胧的白纱,但却遮掩不住探视打量的目光:“你是谁?”
方荷张了张口:“我……”
“我不认识你,”“方荷”的思绪转得很快,她几乎是以一种抽离所有无关情况的方式在客观冷漠地思考,“但我们长得很像。”
“兴许只是恰好呢?”方荷说。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方荷”推了下眼镜,这个动作经常被她用来掩饰尴尬、不安和思考的片刻停滞,“但它和你一个人专门跑上看台找我这件事同时发生的概率太小了。”
“你说得对,”方荷回想了一下18岁时她对怪力乱神之事可能是什么态度,结果是什么也想不起来,高中三年的记忆更像是被大脑自动封存起来,冻结在一个带锁的匣子里,“你觉得我会是谁呢?”
“这么说好像有点自恋,”“方荷”转了几下手上的笔,这个动作隐含的意思和推眼镜几乎是一样的,“但我会猜你是未来的我。”
“有点奇怪的猜测,人怎么能真的回到过去、或是预见未来呢?”方荷将问题反推回去。
“那只能说明我们其中一人是虚构的,”“方荷”还是游刃有余,她将堆在大腿上的试卷也放到一旁,并用几支笔压住它,以免真的被风吹走,“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产物吗?”
人永远不会否认自身的主体性,方荷想。她知道自己正在做梦,自己是真实存在的,而眼前的“方荷”是想象中的自己,但对于被想象出的人而言,逻辑却正好相反。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我不会希望这个,”“方荷”蜷起腿,双手环抱住双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因为一次模拟考试成绩不如预期,就幻想出几年后的自己来讲一些心灵鸡汤、进行无聊的安慰活动——这太天真了。”
方荷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那照你说,什么才是对的?”
“这重要吗?”“方荷”嗤笑一声,这让方荷觉得这个年纪的自己实在是不讨喜,“你到底要说什么,好多废话。快到饭点了,我一会儿还得去食堂。”
食堂的饭菜不会长脚跑路,早晚其实差不了几分钟,但她们这会儿所在的位置,几乎算得上是离食堂最远的校内距离,约莫有七八分钟脚程。
——扯远了。方荷有来有回地上下打量回去:“你们班同学说你心情不好,我看上去,倒一点也没有心情不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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