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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宁从厨房探出头。所有人同时往堂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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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菜是从白河坊带回来的。城里大厨的手艺,凉了一路,周秀宁在灶上热了一遍。她先把火烧旺,趁火候刚好把菜倒进锅里,铁铲三两下翻匀,利索得不像是头一回热馆子菜。
热好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桌。
凉拌三丝黄瓜丝脆得能听见断裂声,粉丝透明,木耳丝黑得亮,淋了一圈麻油和醋。酱牛肉薄片码成扇形,酱色渗进了每一道纤维。盐水花生颗颗饱满,花生衣上的盐粒还在反光。凉拌豆腐嫩得筷子一碰就颤,铺了层细葱花。
然后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一碟蜜枣。小宝一路抱回来的三包糕点,此刻摆在满桌菜旁边,比刚才香了十倍。她趴在桌沿上咽了口口水。韩沐相也在咽口水。穿越快一个月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肉。
虎哥的右手抬起来了。筷子在他手里不像筷子,像一把短矛。他的目标是那块切得最厚的酱牛肉,位置在最外围,角度最优,距离他的筷子尖只有一掌。然后他扑了个空。
不是韩沐相。韩沐相刚铺开神识,桌上每一个人的手指位置、筷子角度、呼吸节奏都清清楚楚。然后一道影子从视野边缘掠过去。残影。神识只捕捉到一截手腕的轮廓和一双木筷子的尾端。常世通的筷子拐了个弯,从酱牛肉上夹走了一大片,同时一拨,把两块桂花糕送到了小宝碗里。
一切都生在一瞬之间。虎哥的筷子出了手。常世通——这个摇扇子的男人——从桌子另一头同时完成了三件事抢了牛肉、夹了桂花糕、躲开了虎哥的筷子。让人看不出快的快。筷尖在牛肉上停了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然后像被风吹了一下似的飘向桂花糕,再飘向小宝的碗。牛肉没有破,糕没有碎,筷子没有碰到任何一只虎视眈眈的手。
小宝碗里多了两块桂花糕,抬头看看常世通。谢谢常叔叔!
常世通用筷子另一头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先吃。”
虎哥的筷子悬在半空。他盯着自己扑空了的筷子尖,又扫了扫常世通筷子上那片牛肉,再瞄一眼小宝碗里那两块桂花糕。他张了张嘴。他嘴里的东西比脑子里组织语言的度快得多。
靠!你拿那么快!你是人啊!
我当然是人。常世通把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是手快了点。
你那是快了点吗——虎哥放弃了跟常世通比手,转向凉拌三丝。没人跟他抢。筷子往碟子里猛怼,连汁带丝夹了一大坨。好吃。城里厨子比妹子——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韩沐相没说话。他把神识收敛了。能看清虎哥的力路径、周秀宁伸筷的角度,但常世通的动作看不清。自然,像水往下流。算了,他是常世通。
小宝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现了整盆瓜子的小松鼠。桂花糕掰成两半,先吃有花的那一半。咬一小口,确认糯米是白的,剩下的一半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常世通在旁边看着,把自己碗里的绿豆糕也放到了她碗里。小宝满嘴糕点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常叔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糕屑。没擦干净,被常世通用拇指轻轻揩掉了。
小宝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缺了门牙的笑从左边冒出来,又从右边冒出来。然后她又埋头去啃蜜枣了。
常世通没有立刻转回去。他看着小宝啃蜜枣。那个缺了门牙的小脑袋埋在碗里,朝天揪歪歪地竖着,手指上全是蜜枣的糖霜。他嘴角那个天然的弧度在烛光下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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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菜来了——
周秀宁端着三个大盘子从厨房出来。热菜往桌中间一搁,热气往上窜。
烤鸭整只的,鸭皮烤成了深琥珀色,皮下的脂肪被炭火逼出了大半,横切的刀纹底下露出粉红色的鸭肉,旁边搁了甜面酱和葱丝。烧鹅斩成了小块,鹅皮更厚更脆,鹅油在热锅里翻成了金色。红烧肉一块块码得方正,五花三层,皮是酱红的,肥肉半透明泛着油光,碗底的酱汁还在咕噜冒着小泡。
满桌子的人停了筷子。停了三拍。然后四双筷子同时伸出去。
虎哥的筷子第一个到达红烧肉。他一筷子扎下去,连皮带肉夹了两块,一口塞到嘴里。烫烫烫——他嘴巴张合的度加快了三倍,脸上的表情在和之间来回切换。好烫。好吃。烫。常世通帮小宝卷了一个烤鸭卷。鸭肉蘸了甜面酱搁在薄饼上,夹了两根葱丝,食指一顶饼边就把饼卷成了个圆筒。烤鸭卷送到小宝嘴边。小宝两只手捧着那个比她嘴还宽的饼筒,张开缺了门牙的嘴,咬不下去。她把饼举高高地举到常世通面前。常叔叔!太大啦——常世通笑着接过来撕成两半,一半递回去。小宝接过来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韩沐相的目标是烧鹅。他的筷子从鹅腿的位置切入。神识铺开,虎哥的筷子轨迹、常世通手腕的动向全在感知里。他夹起了鹅腿。这次常世通没跟他抢,忙着给小宝卷第二卷。韩沐相咬了一口鹅腿,脆皮在齿间断开的声响从口腔传进耳膜。他闭上眼睛。穿越快一个月了,第一次吃烧鹅。矿洞里两百多颗辟谷丹的味道,被这一口鹅油全部盖了过去。
虎哥又一个猛子扎进红烧肉里。烫。好吃。烫。韩沐相吃着烤鸭,鸭皮焦香。然后他看见了周秀宁。
周秀宁坐在桌子那头,正在夹一块鸭翅。韩沐相扫了一眼,筷子停了。她嘴唇上沾着一圈酱色,嘴角有一道很细的油痕划到了下巴边缘。她下巴尖上还挂着一滴甜面酱,酱色干了些,在烛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厨房里热菜的时候她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外面抢凉菜抢糕点抢得叮叮当当,她在厨房里也没闲着。
周秀宁抬头扫了他一眼。韩沐相的目光来不及收,两个人对上了。周秀宁的筷子停在嘴边。她看见了韩沐相的嘴角,也是油,还沾着一颗芝麻。她用手指了指嘴角,又指了指韩沐相的。
韩沐相没擦。他看着她的嘴角。
然后周秀宁忽然笑了。很小的一下。嘴角往上翘了半寸,然后她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谁叫你们先吃的。她擦完嘴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油渍,声音矮了半截。……一块糕点都没给我留。
满桌子安静了片刻。虎哥的筷子悬在红烧肉上。韩沐相的手正伸向烧鹅。常世通刚把蜜枣夹起来,瞅了瞅蜜枣,扫过周秀宁的嘴角,又落到空了的桂花糕碟子上。把蜜枣放回去了。
然后小宝地一声笑了。
虎哥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桂花糕屑,又抬头看着小宝。小宝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虎哥张了张嘴,然后他自己也笑了。很大声,从肚子深处涌上来的笑,烛火都被震得晃了两晃。韩沐相没绷住,用手背挡着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常世通咧着嘴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周秀宁也笑了。鸭翅放下,手背挡着嘴,眼睛弯成了细月牙。
五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月光从新窗格子里透进来。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每个人的嘴角都挂着油。没人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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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小宝趴在桌上睡着了。周秀宁把她抱进里屋盖好被子。虎哥在院子里吱吱呀呀地靠着那把新椅子。劈柴累了歇,劈了一天柴更该歇。常世通倚在院门框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韩沐相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桌上的残局。骨头堆成小山,酱碟被刮得见底,桂花糕的碎屑在桌面上星星点点。
明天还修。虎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
修什么?韩沐相问。
院墙根下面有个老鼠洞。墙上的灰也得补。还有柴房的门闩。你今天码柴的时候我看见松了。
韩沐相点了点头。行。明天继续。
常世通从门框上直起身,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那今晚先在老鼠洞旁边睡。让老鼠知道它明天就得搬家。他把袖子抖平,朝客房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今晚的饭很好吃。扇子摇了摇,转身进了客房。
虎哥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单臂往上举,骨节咔咔响了一片。我也睡了。明天早上叫你。他经过韩沐相身边时,那只蒲扇大的右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比平时拍了拍背的力道轻。然后进了堂屋。
韩沐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新窗格子里透出来的烛光。窗格子是新的,蜡烛是新的,连月亮都像是刚被擦过的。他把最后一把扫帚归到墙角,往客房走去。
身后堂屋的门没关。风从新窗格里穿进来,轻轻推了一下桌上的空碗。空碗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没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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