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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韩沐相是被虎哥的扫帚捅醒的。
扫帚柄从客房门缝里伸进来,精准地捅在他腰眼上。门缝宽度、扫帚角度、捅的力度,虎哥练出了手感,三位一体。韩沐相弹起来的时候脑袋差点撞到房梁。这具身体的弹跳力远正常人了。
起来。今天精装修。虎哥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中气足得像喝了三碗水跑了五里路。
韩沐相揉了揉眼睛。旁边床上常世通又恢复了那标志性的姿势扇子盖脸,一只脚悬在床沿外面。他打了个嗝,扇子被嗝气掀了一下又落回脸上。昨晚的烤鸭烧鹅红烧肉还在肚子里翻腾。整个人像一摊摊开的煎饼,薄薄一层,不动如山。
世通,起来干活。
……我不是干体力活的人……声音从扇子破洞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是个摇扇子的人……摇扇子就是我的活……
韩沐相和虎哥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放弃了他。跟一个把赖床上升到哲学高度的人讲道理,不如多干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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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装修比昨天的大修细得多。昨天是把被踢翻的东西扶起来、把门板装回去。今天是缝补,把那些年久失修的小毛病一个个堵上。
虎哥蹲在院墙根下找老鼠洞。找到了。墙基东角,洞口约莫拳头大,周围全是老鼠屎,洞沿被耗子蹭得油光水滑。虎哥用树枝往洞里探了探,很深,至少通到墙外三步远。四年没堵。懒得蹲下来看。每次路过听到墙角有窸窣声,皱一下眉,然后继续走。今天他搬了一桶和了碎稻草的黄泥,把洞口从里往外填实了。黄泥搓成条,一条一条塞进去,塞一条用手指压实一条,直到泥条从洞底的深处挤上来。最后把表面用手掌拍平,拍得跟墙皮一样光。
他沿着院墙走了一圈,又找到三个,全堵了。堵完之后站起来,右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用那只仅剩的右手揉了揉膝盖,把手上的泥往裤子上蹭了蹭。四年没堵过。今天一起办了。
韩沐相在补墙上的灰。院墙靠柴房那边有一片墙皮脱了,露出里面干裂的土砖。大概是去年冬天的雪水渗进去又冻了,砖面被冰撑裂了。他先用旧铲刀把松动的地方铲平,再拿湿布打湿砖面,往上抹新调的灰泥。灰是虎哥教的石灰兑细河沙,比例三兑一,水不能多,多一分就挂不住。他一开始抹得太厚,灰泥顺着墙面往下淌,像一碗太稀的粥。铲掉重来。抹薄了,这次挂住了。他把铲刀在桶沿上刮了两下,刃口上的余灰落进桶里。
手腕比以前稳了。抹灰的角度、力道、铲刀在砖面上刮过的度,手腕自己会调整。神识没有开,纯粹是手上长了记性。近一个月劈柴、举石、扎马步,控力精度从打不打得中变成了怎么不打疼。抹墙皮和扇人巴掌是同一种进步。
然后是柴房的门闩。虎哥昨天说过,松了。韩沐相拆下来一看,榫槽磨宽了,楔子吃不住力。他找了块新木头,用虎哥的柴刀削了个新的。削了三次。第一次太粗,卡不进。第二次太细,晃。第三次刚好,塞进去不松不紧,门闩一落就咬死。他拿着削好的楔子看了片刻。想起虎哥说的——省斧头。把柴刀放回去,把门闩装好。来回开关了三次,每一次都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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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常世通从客房里晃出来了。衣领没整好,左边领子翻在外面。头左边还是扁的,右边翘得更厉害了。扇子在手里摇着,破洞里露出半只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他走到院子里晃了一圈,在虎哥堵的老鼠洞前蹲下来,用手敲了敲,敲出了成品黄泥的闷响声。又凑到韩沐相抹的墙皮前,从侧面看了墙面平整度。点了点头。像是在验收工程。然后走到院门口井边打了一瓢水。一边漱口一边含糊地问了一句小宝呢?
田埂上。虎哥蹲在墙根下头也没抬,跟大黄追蚂蚱。秀宁也在那边。
常世通吐了漱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朝田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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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边有一片没种庄稼的野草地。春天刚过,草厚得能没过脚踝。小宝赤着脚在草丛里追一只绿色的蚂蚱。蚂蚱弹一下她扑一下,膝盖上蹭的全是草浆和泥巴,裤子上又多了两块新印记。大黄跟在后面屁颠颠地跑,尾巴摇得飞起。偶尔蚂蚱飞高了,小宝就仰着头张着嘴追,朝天揪在她后脑勺上颠得跟装了弹簧似的。
周秀宁坐在歪脖子枣树下。抱着膝盖。她的目光越过麦田的顶端扫了一圈四周的山脊线。人在休息,视线没休息。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从东往西翻,她的头也被风吹起来几缕。目光还是停在同一个高度。看山脊线。看树。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在动。
常世通走到树荫底下,在她旁边躺了下来。草垫在背后软软的。阳光被枣树叶子筛成细碎的光斑打在他脸上。他把扇子盖在脸上。树上掉枣花渣,落进眼睛里痒得很。两个人并排躺在树荫下。他在左边。她在右边。空气里只有麦浪翻的声音和远处小宝扑蚂蚱的闷响。
小宝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常世通旁边。把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心里趴着一只蚂蚱。绿色的,两根触须在空气里转来转去。蚂蚱的后腿在蹬小宝的掌心。蹬不动,又蹬。
常叔叔你看,这只蚂蚱是玉皇大帝变的!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它是绿的。小宝理所当然地说,玉皇大帝住在天上,天上全是绿色的。我娘说的。
常世通把扇子从脸上挪开。歪着头看着那只蚂蚱,像是在审视一件出土文物。你娘还说过什么?
我娘说——小宝想了想。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那只蚂蚱,声音变得轻了一点。我娘说我爹在天上骑一只很大很大的白马。跑起来比风还快。我爹天天骑它打仗。打赢了就回家。
常世通没有说话。周秀宁在旁边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山脊线上收回来,落到小宝身上。小宝正把蚂蚱放在大黄鼻子上。大黄痒得打了个喷嚏,蚂蚱弹飞了。小宝咯咯笑着追上去,朝天揪一跳一跳的。
这个年纪该让她上学的。常世通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像在聊天气。但说完之后树荫下的安静忽然深了一层。
周秀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拆了箭袋改的布。拆了弓弦捻的麻线。拆了北境带回来的最后几样东西,改成了这身衣裳。她的手指在补丁上来回抚了两遍。动作很慢。像是在抚平的一瞬间顺便按住了别的东西。
城里有学堂。离这不远,走快点小半个时辰就到。常世通用扇子指了指白河坊的方向。扇尖从树荫的阴影里戳出去,刚好指向东边那条土路的尽头。你不让她去。为什么?
周秀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膝盖上那块补丁用手指抚平了。动作很慢,像在抚平一块熨斗烫不掉的皱。
城里人不喜欢外乡人。语气很平。像汇报情报,不带情绪,只陈述事实。小宝说话有山里的口音。穿的是我改的衣服。名字都没有一个正经的。我怕她被人欺负。
她顿了顿。而且我可以教她。认字、算数、认草药,我都教。这辈子用得到的我都会。
你教得很好。常世通坐起来。把扇子搁在膝上。他看着小宝在草丛里扑蚂蚱的背影。那个歪歪的朝天揪一会儿出现在草尖上面,一会儿又沉下去不见了。她从你身上学的东西,够她用一辈子。但小宝总得跟同龄人接触。你教她认字,谁教她跟别的小孩吵架?谁教她被人抢了糖葫芦之后怎么抢回来?谁教她放学路上摔了一跤是该哭还是该爬起来拍土?这些你也教不了。
周秀宁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从补丁上移开了,搁在膝盖侧面,指尖轻轻压着粗布裤子的纹路。
她被关在这个小村子里八年了。常世通用扇子指了指远处那道山脊线。山脊线在正午的阳光下白,麦田尽头连着灰蓝色的远山,一重一重的,不知道翻过多少重才是外面的世界。她不缺聪明。她缺一个大点的地方。一个能让她跟人吵架的地方。一个能让她摔倒了不知道该不该哭、然后自己决定的地方。
周秀宁扭头盯着他。常世通没有躲那道目光。他让她看。让她判断。和昨天在院子里面对那一群差役和地痞时一样。那双眼不大,很亮。对谁都能一眼对上焦。但他对周秀宁的目光没有用任何技巧。只是让她看。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语气不急,不重,像是从很笃定的地方轻轻递过来的。我有办法。包在我身上。
周秀宁看着小宝跑过麦田。小宝正追着大黄绕着一捆麦秸转圈,朝天揪甩成了一个小风车。两只脚黑得跟炭一样。膝盖上又多了一块新泥印。停下来蹲在地上,对着草丛里一只什么东西在说话。大概是青蛙。她跟青蛙说话的样子跟和人说话一样,歪着头,声音很轻,表情很认真。青蛙大概没理她。她又换了一只青蛙。
好吧。周秀宁说。
两个字。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像是把按在膝盖补丁下面的那只手松开了。
常世通点了点头。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朝出村的路走去。走之前回头看了周秀宁一眼。等我的好消息。然后他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麦田尽头。
周秀宁看着那个背影。摇扇子的频率没变,松松的,不紧不慢。像是去隔壁村买一壶酱油,不像去城里搞定学堂名额。她低下头。现自己摁在补丁上的那根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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