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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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上学的事（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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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通走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虎哥问了一句那小子去哪了？。韩沐相说不知道。周秀宁没说话，但吃饭的时候多摆了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空碗旁边，和平时一样整整齐齐。虎哥看了那双筷子一眼。没问。夹了一筷菜放进空碗旁边的菜碟里。

第二天晚上。小宝趴在门槛上望着麦田尽头。下巴搁在门槛横木上，两只手垂在门槛外面。大黄趴在她旁边，下巴搁在她后背上。一人一狗叠在一起，姿势一样。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和狗的影子揉成一团投在堂屋的泥地上。

二舅舅。

常叔叔是不是不喜欢小宝了？小宝的声音从门板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她没回头，还是看着麦田的那个方向。是不是小宝那天糕点吃太多了。他把自己的那块也给我了。他是不是生气了？

韩沐相蹲下来。揉了揉她的朝天揪。掌心压着碎，软软的，被太阳晒得有点烫。不是。常叔叔很大方的。你不是看见了吗，整个白河坊他搬了半条街回来。

那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可能在给你准备惊喜。

什么惊喜？

要是能让你猜到就不叫惊喜了。

小宝想了想。她把脸转过去继续望着麦田。大黄把尾巴往左边甩了一下，打在门槛上，啪。她不说话了。但眼睛里那层薄薄的亮光还在。是在等。一个八岁孩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等。等开饭、等娘亲回来、等故事讲到鸣人学会新招式。但她等了两天了。两天的等待对一个八岁孩子来说就是天快黑了还没亮。

然后夜幕里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呼——我——呼——

声音从田埂那边远远地飘过来。夹杂着大口喘气和布靴踏在泥土上的节奏。那喘气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从麦田里钻出来，撞歪了好几根麦秆。常世通。扇子没在手里，别在腰上。头被风吹成了鸡窝，左边袖子卷到胳膊肘，右边袖子不知什么时候刮破了一个口子，布边拖在手腕上。脸上全是灰，额头上、鼻梁上、下巴上，像在沙尘暴里滚了两天。嘴角那个弧度却比任何时候都大。灰扑扑的脸衬着白色的牙齿，像刚出土的文物带着笑。

小宝从门槛上弹起来冲过去。常叔叔！

常世通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是连续奔波两天没睡没停的喘法。每一口呼吸都像把肺里的空气挤干了再灌新的。他抬起头看着小宝。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袋快垂到颧骨上了。然后他笑了一下。累到半死，但嘴角的弧度翘得老高。像把两天两夜的疲惫全当柴火烧了，只剩那点热。

我的小宝呀——他直起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还在喘。水，先给口水。

小宝蹬蹬蹬跑去厨房端了一瓢水。瓢舀得太满，两只手捧着晃了一路，端过来的时候洒了一半，裙子上又多了一条深色的水印。她把瓢举到常世通嘴边。常世通捧着瓢一口气灌下去。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顾不上擦。把空瓢往小宝头上一扣。朝天揪被扣进瓢里，小宝从瓢底下探出半张脸，两只眼睛眨巴眨巴。

谢了，我的小宝呀。

常叔叔你都去哪了？小宝把瓢从头上扒下来，两只手捧着空瓢。

常世通深吸一口气。把胸脯挺起来，双手叉腰站在院门口。他的声音扯得比虎哥喝醉了还大，大到院子里正在打盹的大黄被震得翻了个身。

重大通知！重大通知！小宝将于两日后，去往白河坊最好的学堂，读书啦！哈哈哈哈哈哈！

院子里安静了两拍。

虎哥从堂屋里冲出来。右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烤红薯，红薯上印着他的牙印，咬了一半没来得及咽。你说什么？！他瞪着常世通，眼睛瞪得比第一次看到熊崽时还大。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当时去过一回，连门都没进去就被衙门的兵轰出来了。对着我拔刀。说这个学堂不收山里人。你——他指着常世通的鼻尖，指头上下晃了两下。你两句话就把名报了？！

常世通把扇子从腰上拔出来摇了摇。尽管脸上全是灰、袖子上破了个口子、头像鸡窝，但摇扇子的姿态依然是那个天塌下来也只当是下小雨的常世通。也不看看我是谁。轻轻松松。他把扇子在掌心一合，合得干脆。世上没有我通不了的路。小事一桩。

周秀宁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捏紧了又松开，捏紧了又松开。她没有说话。常世通说包在他身上，然后两天两夜没睡。回来还装得跟出去买了个菜似的。

韩沐相靠着院墙。笑着摇了摇头。这人，明明累得站都站不稳，还要把话说得像顺手捎的。但就是这种人，让小宝有了八岁孩子该有的东西。

小宝站在常世通面前。两只手捧着空水瓢。她没有笑，也没有蹦。她看着常世通，眼睛一眨一眨的。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八岁不太能处理的东西。要上学了。要去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地方。要离开大黄、离开青蛙、离开她每天蹲的门槛、离开她眼里全部的世界。

小宝？常世通低下头看她。把扇子放下来。怎么了？

……嗯！小宝把水瓢搂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往上翘了一截，然后又掉下来了一点。她转身往屋里跑去。跑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常世通一眼。那个眼神里装着的问题她还没学会怎么开口问。常叔叔，会有人跟我玩吗？常叔叔，他们会不会不理我？常叔叔，万一我不够好呢？她没问。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抱着水瓢跑进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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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虎哥又拿出了他的酒罐子。

来。今晚得喝。他把酒罐往桌上一顿。罐底磕在桌面上，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韩沐相接了酒碗。常世通接了酒碗。周秀宁没接，但她今天也没有拦虎哥多喝。她在桌子另一头择菜，菜刀磕在案板上的节奏比平时轻。像是在给虎哥他们碰碗的声音让路。

小宝早早上了床。大概是激动累了，躺下就睡着了。被子卷在肚子上，腿伸在外面。朝天揪被枕头压歪了，歪到了耳朵根。梦里嘴角是翘的。

虎哥喝到第二碗的时候忽然放下碗。他低着头。那只仅剩的右手攥着空酒碗，攥得很紧。手指关节在碗沿上压出了白印。那学堂，一年多少束修？

束修你们不用管。我打过招呼。常世通把酒碗转了转。碗里的酒在月光下打着旋。学堂的束修是给普通人的。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常世通。那教书先生欠我个人情。三年前他在白河坊刚开馆，街上几个地痞天天堵门收保护费。我帮他说了几句话，地痞再也没来过。他当时说要报答我，我说不用。现在用得着了。

你帮他说了什么话？韩沐相问。

忘了。常世通用扇子敲了敲桌子。扇骨磕在木桌面上出三声轻响。大概是，想在这条街开馆，得先问问这把扇子，之类的。反正管用了。

虎哥看着他。然后把酒碗端起来。这碗我敬你。他仰头一口闷下去。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沉。我家小宝，从小没爹。声音忽然低下去了，低到跟刚才的大嗓门判若两人。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给了敬酒的动作，说话的时候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气。她名字都是我妹随便叫的。也没正儿八经取过一个。我这个当舅舅的没本事，连个学堂门都进不去。你今天把这事办了。

行了。常世通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只是压住了他往下沉的酒碗。再说就矫情了。我是她常叔叔。带侄女上学，天经地义。

虎哥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酒碗放下。没有再倒第三碗。再喝下去怕自己说出更掏心窝子的话。一个能在山里打死熊的人。他最应付不了的，是别人对他的好。

韩沐相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端起自己的酒碗喝了一口。酒是虎哥自己酿的，糙，辣，但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暖的。他想起在地球上，老妈送他去上学的那天早上，他在门口赖了十分钟不肯出门。老妈把书包往他肩上一挂说再不去就迟到了。他嘟囔着知道了连头都没回。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书包有多重。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去上学。

他放下酒碗。窗外月光很好，把院子里的劈柴堆、歪脖子枣树、井边的木桶都泡在银灰里。明天该给小宝准备点什么。一个新书包？一套新衣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得白的布靴。他连一双自己的鞋都没有。但小宝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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