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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男捂着眼睛的手僵在半空。叼草茎的嘴里那根草茎滑下来掉在胸口。没觉。靠墙的匕掏了一半。停了。手不听他的。望风的矮个子蹲在巷口歪脖子槐树根上,烧饼掉了,芝麻滚了一地——没低头看。
因为那只手——刚从石板上抬起来的手——正在把一个人从地面的阴影里拉起来。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的脊椎顶端,往上提。
灰扑扑的人影从巷子地面的阴影里弓起脊背。膝盖从地面抬起,悬在半空——找到重心。脊椎骨从尾椎到颈椎一路弹响。肩膀往后展开。额头上的血从际线滴下来。第一滴打在桂花糕碎屑上,第二滴落在扇面上,顺着破洞的边缘流进去,从洞的另一边漏出来的时候变成了暗绿色。
他扶着墙。手指在青砖上留下五个暗红指印。把另一只脚从石板缝里抽出来。膝盖还在抖——仿佛压着某种东西在抖。然后他抬起了眼睛。
刀疤男先看清了那双眼睛。
他之前没见过。他要是见过他就不会站在这条巷子里。两年前城门口那个胖墩墩的狗主人如果今天在这——他看到那把扇子就会跑。而刀疤男没有跑。腿不听他的。
跟那个胖墩墩的狗主人不一样。狗主人感受到的是被活剥一万年的恐惧。刀疤男感受到的是干冷——像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摆在冬天的青石板上,然后有人告诉他你已经死了。他想跑。腿不动。膀胱松了。每一条神经都在朝腿喊跑。腿不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两步之外,一个额头上淌着血的年轻人,用袖子擦额头上的血。
然后那个年轻人笑了。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跟平时接小宝放学时一模一样。
刀疤男的尸体在那一笑之后才倒。
没人看见常世通动手。他连手都没抬。那把扇子还在地上——他甚至还没去捡。那两息之内生了什么,只有刀疤男自己知道。他倒下的时候脸先着地。没有缓冲。鼻子压成了扁的。眼球还在睁着。瞳孔放到最大。空的。
叼草茎的那个转身就跑。他是今天四个人里唯一做出了正确判断的人——太晚了。脖子刚扭过去,常世通的左脚已经到了。脚背绷成一条直线,脚尖从侧面切进他膝盖外侧——像筷子插进嫩豆腐。力道不大。角度刚好。
喀。
膝盖往反方向弯过去了。关节囊、半月板、前后交叉韧带——在同一瞬间向它们不该去的方向同时移位。骨头的碎片从关节腔里挤出来,戳穿皮肤,从裤管里穿出半个白色的尖。他还没感觉到痛。大脑还在处理我要跑这个信息。然后膝盖不在了,腿弯不了。整个人往前翻倒。下巴磕在青石板上。舌头被上下两排牙齿从中间咬掉了半截——白色的碎片弹在石板缝里,和桂花糕的碎屑混在一起。他趴在地上。嘴张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人能出来的。
最后一个——踩小宝后背的那个。他松开小宝往后跳了一步,从怀里摸出匕。刀刃在昏光里闪了一下。然后他看到常世通弯下腰。手朝地上的扇子伸去。
常世通弯下腰,三根手指捏住扇柄。扇面上的荧光在指尖碰到扇柄的瞬间灭了——绿色的余烬往焦黑的洞沿里缩回去,像被吸进了另一个空间。他把扇子别回腰上,直起腰。不急不缓。
匕掉在石板上。当啷一声。手指松开的。踩小宝后背的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往巷子深处跑——踩过桂花糕的油纸包,踩过翻倒的铁桶,踩过同伴趴在地上吐出来的血。跑到巷子尽头翻过矮墙——墙头上晾的旧布被他扯下来蒙在头上。没停。头也不回。
常世通没有看他。他急忙朝小宝走过去。
小宝跪在石板上,两手攥着木雕狗。他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常世通晃晃悠悠的,扇子摇着,脚底像踩着棉花。现在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布靴踩在碎石板上,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奏上。心脏在撞胸口。像有一只温暖的手从里面往外推,推得她喘不上气。
她看清了他。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珠子从际线往下爬,被眉骨挡了一下,拐个弯继续往下。左边衣领上沾着桂花糕的碎屑。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根青筋还在跳——就是刚才那只手。那只从地上把他自己拽起来、一抬手就让刀疤男倒下去的手。浑身脏的、破的、沾着血的。她眼睛粘在他身上,移不开。
然后常世通在她面前蹲下来。很轻。那只刚踢碎了别人膝盖骨的脚——落在碎石板上的时候轻得没有声音。脸离她只有一掌。能看到他虹膜边缘的血丝,睫毛往下垂时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味混着血腥。
他低头看着她的嘴——门牙的位置只剩一个血乎乎的缺口,洞里往外渗的血沫让她嘴唇亮。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她嘴边的血。手背上的皮肤是温的。她感觉不到嘴上的疼了。只感觉到他手背的温度。还有心跳——咚咚咚咚咚,快得不像话。她不知道脸为什么烫。明明膝盖还在流血,嘴里全是血腥味。但常世通低头看她伤口的时候——睫毛往下垂,眉骨在眼睛上投下暗影——她忘了怎么呼吸。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往下滑——擦过下巴上风干的血印。很慢。小宝的朝天揪散了半截,绑头的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左膝盖上裤子破了一个洞。右膝盖上的皮蹭掉了拇指大的一块,上面蹭的青苔混着血结成一片暗绿色的痂。
然后他把手放在小宝后脑勺上。很小力地按了一下。
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掌心是热的,手指穿过她被汗浸湿的碎,轻轻地托着她的头。那温度顺着骨头往下传——传到脖子,传到后背,传到刚才被脚踩过的位置。那个位置本来在疼,在烧。现在不疼了。只剩他掌心的温度。
没事了。小宝。
四个字。声音很轻。嗓子是哑的——嗓子眼有血。每一个字都说清楚了。那四个字穿过小宝的耳朵,顺着她烫的脸颊往下传——传到胸口,传到肚子,传到脚趾尖。整个人从里往外松了。刚才被那只手捂着嘴、被那只脚踩着后背、被那些转身离去的背影丢在巷子里的恐惧——在这四个字里化了。
小宝张开嘴。嘴唇往外撅,牙洞里漏出来的气先带出两声哭——然后哇的一声涌出来。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陌生人的手上、在踩着她后背的靴子底下——绝望。现在这个哭声里有什么东西松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的伤口,和血混在一起。两只手从地上抓到了常世通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透过袖子掐进他手腕的皮肤。他没有抽手。
我以为你死了——呜呜呜——你不动——你还不动——我摇你你也不起来——呜呜呜——
傻瓜。常世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累,嘴角只翘了一半。你哥哥我这么厉害,怎么会死呢——我刚刚就是睡着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她牙齿上的血——擦到那个缺口,手指顿了半拍。你看,门牙都哭掉了。
小宝愣住了。她用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嘴——手指从牙洞里穿过去。那——那我现在说话——呜呜——是不是怪怪的——呜呜呜——她哭着说这句话,声母从牙洞里漏出来——是不是说成了素不素,还夹着抽泣。常世通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别说话了。再说话——我就要笑出来了。小宝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他笑出声了。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腹部,整个人半蹲在地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他的咳嗽追上来了——咳了三声,咳出两口血沫子——继续笑。小宝看着他笑一阵咳一阵。她的哭被打断了。嘴角跟着往上翘了一下。
那是当然。小宝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底下的血。她努力把嘴抿正——但从牙洞漏出来的气把变成了,说成,说成。眉毛往上一挑。那是她在学堂练了很久的我很自信脸。配上朝天揪散了一半、嘴唇带血、门牙缺了个洞——整个人像一只被打肿了脸还在逞强的幼兽。
常世通看了她足足三息。把扇子从腰上拔出来挡住脸——肩膀一抖一抖。
辣是当蓝,依旧可耐。他学她说话。
不要学我!小宝一拳打在他膝盖上。
好好好——走吧,去看大夫。常世通站起来,把扇子别回去。弯腰的时候肋骨的位置让他皱了一下眉——扇子柄顶了一下右侧第三根肋骨。眉头松开。朝小宝伸出手。
小宝把手放进去。常世通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她的手掌——跟两年前她在柴房里蹲着的时候一样。她的手还是只够握他两根手指。但这次她握得紧。
常世通顺势把她抱起来。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腿窝。他低头确认了一下她膝盖上的伤,把她靠在自己肩窝里。小宝搂着他的脖子,把他肩窝里那块衣领上的血蹭在了自己的脸上。她没管。她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呼吸还在。她把脸埋进去。
哥哥。你身上好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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