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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
我是为了救你。你是为了睡觉。
……行。被你逮住了。
小宝在他肩窝里笑了一下。缺了门牙的笑从左边冒出来又从右边冒出来——然后嘴角的伤口被笑扯开,嘶了一声。常世通往医馆走去。他走路还是稳的——跟两年前抱她从狗跟前走回来一样稳。布靴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落得稳稳当当。只是这一次他的脚底下偶尔会滴下几滴暗红色的血——是他自己的血兑在桂花糕的糖霜上。他走过的地方青石板上印着一串淡红色的脚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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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的大夫处理完小宝的伤口,把切脉的铜管放下。膝盖上的擦伤用金疮药敷了。门牙的问题——恒牙。断面在牙槽里,牙髓撕断了。不会再长了。这几天别啃骨头。小宝坐在诊疗床上,两条腿悬在半空前后晃,嘴里含着大夫给的甘草片。甘草片太大——从牙洞里漏出来的口水让她不停地抿嘴。
哥哥——你脸上裂了好大一个口子,让大夫叔叔给你看看。她指着常世通额头上那道干涸的血痕。
常世通摆了摆手。不用。我皮糙。
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宝。把金疮药多拿了一份塞在常世通手里。没说话。常世通把药揣进怀里,把小宝从诊疗床上抱起来。
走吧。回家。
小宝骑在他肩上,两手揪着他的头——左一把右一把。常世通的脑袋被她揪得左歪右歪,没纠正。路过糕点铺的时候老板娘从门口探出头,看到小宝的朝天揪散了半截,膝盖上包着白布,衣服上全是干了的血印——又看了眼常世通额头上那道口子。嘴张开——又合上。转身进去重新包了两块桂花糕,塞进小宝怀里。
多吃点。
小宝接过糕点的眼睛在光。谢谢婶婶——
素谢谢婶婶。常世通补了一句。
小宝把桂花糕敲在常世通额头上。正敲在那道口子上。常世通嘶了一声——你这是谋杀亲哥。桂花糕不是这么用的。他把扇子从腰上拔出来挡她的下一击,扇面被桂花糕砸了个正着——糖霜从破洞里漏出来掉在他头上。小宝咯咯笑。嘴里的甘草片掉出来弹在扇面上——从破洞里穿过去掉在常世通衣领里。两个人都笑——夕阳把这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宝的朝天揪在夕阳里炸成了一朵蒲公英。常世通用扇子挡着头上方她漏下来的糕屑,慢悠悠地往城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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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白河坊城门外约莫二里地——一条荒沟里,早起卖菜的王大妈推着板车经过。她的车轱辘碾在一坨软绵绵的东西上——不是泥。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吐在了自己的车板上。
沟里横着六具尸体。五男一狗——但有两具不对。
最近的四具是新的。刀疤脸仰面朝天,脸上的表情是被恐惧碾过之后剩下的碎片。鼻子扁平,眼珠外凸,嘴角往耳根撕开了两寸。叼草茎的膝盖从侧面反弯到了不可能的角度,断骨戳穿了皮肤,下巴上的半截舌头被野猫叼到了灌木丛边。踩小宝后背的那个在脖子上抓出了五道沟,皮肉撕开,气管露在外面——指甲缝里有木屑,死前从一棵树旁边跑过。望风的矮个子死在沟沿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芝麻一粒没少。至死没看清是谁从背后捏断了他的颈椎。
沟的最深处还有两具。
一具人。一具狗。狗趴在人的胸口上——死的时候大概是想护主,或者主人想护它。分不清了。前面四具是昨晚死的,血还没干透。这两具死了很久。皮肤的边界模糊了,脂肪从真皮层往外渗,在沟底的湿泥里凝成了灰黄色的脂膜。肚子胀过又瘪了——皮肉往外翻着。眼眶里没有眼珠——液化后从眼眶里淌出来,在颧骨上留下了两道干涸的暗色泪痕。嘴唇缩没了,牙齿全露在外面。门牙少了一颗——半截断茬还在牙槽里。
狗也烂到了差不多的地步。灰毛还粘在骨头上,像被水泡烂的旧抹布。脖子上那根麻绳勒进了烂开的皮肉里,和颈椎缠在一起分不开了。耳朵只剩一只——另一只化在了主人胸口上。
体型在烂成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看出原貌——胖。矮墩墩的。裤腰带没系,裤腰松垮垮地搭在骨盆上。裤腿上有一道从裤裆裂到膝盖的旧撕口——是他摔倒那一下崩的。
衙门的人把两具旧尸翻上来的时候,一个差役蹲在旁边把早饭吐干净了。仵作蹲了片刻,站起来手在抖。验尸格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最后只写死因不明。死亡时间两年前。另,犬一只,同上。
捕头把四具新尸写成遭流浪武者报复,在旧尸和狗的格子上各划了一道横杠。这一页后来被老书吏夹进了旧档最底层。同一天死的四个人没有人再查。另一页上的两个人,也永远不会有人查。
当天下午城里就传开了。王大妈在菜市场讲到第十八遍的时候没人问她细节了——听的人自己会编。提到那两具旧尸。没人插嘴。新的是被杀的,他们懂。旧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衙门在悬案榜上贴了一张纸——被雨淋了三次。那两具旧尸,连纸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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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周家院门口。
常世通把小宝从肩上放下来。蹲下来给她整了整领口。门牙上的伤口处理得很干净,膝盖上的白布缠得结结实实。他用手在朝天揪上捏了一下。那撮头软塌塌地歪在左边。然后站起来。
秀宁姐。虎哥。沐相——我得回去一趟。回家治病。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语气很轻。扇子还在手里摇着。但额头上那道口子在往外渗血——大夫给的金疮药他没涂。虎哥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磨刀石。磨石是干的。刀也是干的。他看着常世通——张开嘴又合上了。刀搁在膝盖上,右肩动了一下。韩沐相从院子里站起来,手指按在石桌上——指尖白。常世通对他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两年前第一次敲门时也是这个笑。
周秀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副碗筷。看了一眼常世通。把碗筷放进水盆里。一个字没说。
过段时间就回来。扇子坏了得补补,破洞又多了两个。他把扇子举起来对着夕阳——扇面上现在有三个洞了。
小宝冲过去抱住他的膝盖。常世通低头看着她的朝天揪,用手掌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力道很轻,跟平时敲扇子不一样。没有说话。把她从膝盖上轻轻松开,转身往麦田尽头走去。布靴踏在田埂上,脚步声越来越轻。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麦田里走得很稳,只是步伐比平时慢。然后他掏出手帕在脸上不露痕迹地擦了一把——揣回去的时候边角是红的。
常世通没有回头。从小宝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只是一个灰扑扑的背影,摇着那把破扇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麦田里。跟两年前第一次出现时一样。只是这次他在走远。
小宝站在门槛上望着麦田尽头。大黄从枣树下站起来,走到门槛边。鼻尖碰了一下门框上的木雕狗印——那是小宝三年前刻的。然后趴下来。尾巴没摇。一人一狗,跟两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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