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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上马。身后传来马蹄声——不是蛮骑的方向。三个亲卫跟了上来。一个是队里最老的兵,跟了他九年,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耳根——方可为记得那道疤,八年前在野狼坡替他挡的。一个是队里话最少的,方可为想了半天才想起上次听他开口是什么时候。还有一个是队里最小的,十九岁,握刀的手在抖。
方可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走。往北走。
没有人动。最老的那个往前带了一步马。他的马老了——嘴边有白毛,跑起来比别的马慢半个身位。方可为记得这匹马,八年前从蛮族手里缴的,当时还是匹小马驹,最老的那个把它养大的。老亲兵在马上坐了一会儿,低着头看自己握着缰绳的手——手背上全是旧疤和风裂的口子。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将军。我们不走了。跟了你九年,没别的要求——就这一个。
方可为张了张嘴。肋下的血又往外涌了一股。最小的那个是他亲手从新兵营挑的,挑的时候连刀都握不稳,问他为什么选自己,他说你看起来不怕死。话最少的那个还是没有说话——方可为忽然想起来上次听他开口是什么时候了。三年前,野狼坡,他左肩被捅了个对穿,军医拔刀的时候他说了两个字不疼。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还是不开口。手没有抖。只是往马镫里多踩了半寸——那是准备往前冲的姿势。他咽下了嘴里的话。点了点头。四个人朝隘口骑去。
白马跑得不快——左腿夹紧马腹的时候肋下的刀口往外挤了一股血,顺着马肚子的白毛往下淌。到了隘口前他勒住马,把缰绳用牙咬住在嘴上绕了一道——左手快抬不起来了,右手得握刀。白马横过马身,挡住了隘口正中间。三个亲卫在他两侧散开——一个左,一个右,最小的那个紧贴着他的马镫。四个人,堵在三丈宽的隘口前。
雾里马蹄声从身后压上来——约莫五十骑,从西侧坡道绕出来的。领头的一眼看到隘口前横着一匹白马,马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两侧还有三个伤兵。他愣了一瞬。不是怕——是没见过。五十个人往一个方向冲,被四个人堵了。
第一刀从右侧劈来。方可为想用长刀去挡,但右臂抬到一半慢了半拍——肋下的刀伤扯住了他整个上半身的力。腰往下已经木了,踩在马镫上的脚感觉不到铁。弯刀砍进了他的右臂,刀锋贴着骨头滑过去。长刀脱手,钉在两步外的碎石缝里。白马被血呛得嘶了一声。他不退。右边的亲卫替他挡开了第二刀——弯刀劈在那个亲卫的脖子上,人从马上翻下去,落地之前没了声息。
第三刀、第四刀从两侧同时涌上来。左边的亲卫从马上扑出去,抱住了蛮骑的马腿——被拖在地上踩了十几下,手一直没松。白马往前跨了一步。它进,敌人退。
最小的那个兵挡在方可为身前。刀掉了,捡起来。又掉。一支箭穿过他喉咙——回头看了方可为一眼,嘴张着,没喊出来。身子从马背上滑下去。方可为伸手去拽,手指擦过他肩甲的边缘,只攥到一把空雾。
他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全是铁锈的味道。身后什么都听不到——风声,马蹄声,刀撞在骨头上的声音。没有她的声音。太远了。但他知道她在往前走。七年了。他知道。好。那就好。
箭矢从侧翼飞来,第一箭射穿了白马的前腿,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白马跪倒,倒在地上之前偏过头看了方可为一眼——黑色的马眼里映着他半张血脸。他没有看它。他好像看到了周秀宁。晨雾被风吹散了一瞬,他相信她的背影正翻过那道山脊。大哥应该在她身边。虎烈应该也会在她身后挡住最后一波追兵。她在往安全的方向走。好。
还有两个蛮骑从白马尸体旁边绕过去了,想继续追。方可为用那只还在淌血的右手死死拽住了最后一个蛮骑的马镫。那匹马拖着他在碎石上滑了三丈远,他的手脱了力。马镫从他指间滑出去。他翻转身体仰面朝天,肋下的血在碎石上拖出了一道湿痕。远处的山脊上,她的背影被晨雾重新裹住。看不到了。天空很蓝。跟画里一样。
他靠在白马的尸体上。那马还没死透,偏了偏头,用鼻尖碰了碰他那只有些僵硬的右手。他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在白马鼻尖上留了一抹淡淡的血痕。三个亲卫散落在隘口前——最小的那个躺在两步外,喉咙上的箭还插着。话最少的那个脸朝下趴在碎石里,手指还扣着那个被他抱过马腿的蛮骑脚踝。最老的那个仰面躺着,刀断了半截,眼睛没闭上。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转身。
脑子里没有军功,没有破阵。只有画。一幅一幅往前翻。她骑在他身上,剑架在他脖子上,眉毛竖着,眼里全是火。她趴在帐中矮桌上睡着了,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她站在城墙上拉弓,夕阳把她烧成一道金色的剪影。最后一幅——她正对着他笑,背后一行字方能为之。
第二十幅画了一辈子都没画完。东海。盐田在夕阳下是金色的。她站在盐田边上,头被海风吹起来,旁边骑在他脖子上的孩子脸像她,眼睛像他。调了七年——盐田的金用什么颜料,她的头往哪边飘,孩子的手揪她的衣角还是抓他的耳朵。每个细节都调过无数遍。现在这幅画锁在他脑子里了。没人能把它画出来。没人知道它存在过。
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笑给谁看的。只是想笑。碎石硌着后脑勺。血的铁锈味和晨雾的凉混在一起,吸进肺里有一种奇怪的甜。他这一辈子闻过太多血——敌人的,自己的,战友的。第一次觉得血也有不腥的时候。这十九幅画跟着秀宁翻过了老鹰岭。将来若有一个人在她肚子里长出手脚、睁开眼睛,会看到这些画。那人不会知道画它们的人长什么样——只会知道画里的人一直在笑。够了。
蛮骑踏着马蹄围上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没有闭眼。风把他的头吹到额前又吹开。天空蓝了一辈子。东海他去不了了。但他已经看到了——就在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尽头,有一小片金色的光。跟盐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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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谷中。
周华盖的大帐在蛮骑第一波冲锋中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亲卫队用盾牌在帐前仓促架起一道防线,但蛮骑的数量远斥候的预估——不是三千,是至少八千。和约是假的,退兵是假的,连那个送和约来的蛮族使臣,此刻正骑在一匹黑马上指挥骑兵冲击周华盖的正面。
周天虎站在父亲身前。他右手的刀换了第三把——前两把的刃砍卷了。盾牌在刚才的第一波冲锋里被一柄长矛捅穿了,扔在脚边,盾面上那道三天前新添的刀痕被矛尖戳开了一个洞——还没来得及补漆,就用不上了。脚边躺着两个被他用肩膀撞碎了胸骨的蛮兵。呼吸很沉——那是怒。他把目光从正面涌来的蛮骑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老鹰岭方向。没有烽烟。他部署在老鹰岭的两千步兵没有来。
爹——往北走!
周华盖没有回答。他在看高地——周天龙应该在的方向。那里也没有烽烟升起来。
一柄弯刀从侧翼劈来。周天虎来不及转身——他直接用后背挡了上去。刀刃切入他右肩胛骨外侧的肌肉,卡在骨头上。蛮兵按住刀背想把刀拔出来——拔不动。周天虎反手攥住那只握刀的手腕,五根手指一收。他没有回头。
第二刀劈在左肩。第三刀从后腰划过去,刀刃被他的竖脊肌夹住了——蛮兵抽了两次才拔出来。第四刀、第五刀——两个蛮兵同时从背后砍他的肩胛。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没有倒。单膝点了一下地面,又站了起来。
天虎!周华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个字的尾音裂了。声音在出喉咙的时候自己碎了。铁脊周华盖,在朝堂上驳回过尚书,在阵前顶撞过监军,在北风里喊了三十年的命令。从没破过音。今天破了。
他没有让。
第六刀。第七刀。第八刀——顺着脊柱往下划,刀刃被脊骨弹偏了。第九刀砍在后脑,削掉了一块头皮,血顺着后脖颈淌进衣领。第十刀、第十一刀——两柄弯刀从两侧同时劈在肩胛骨上,骨头裂了。他后背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脚下那滩暗红色从脚底往碎石缝里慢慢渗。蛮兵看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他们在战场上从没遇到过的困惑。刀咬进去全是骨头,拔出来全是血,但这头熊就是不肯转身。
第十二刀捅进右腰侧,蛮兵拧了一下刀柄。他嘴里涌上来一口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第十三刀——一个蛮将从正面冲过来,他没有用背去挡。他用右手一把攥住了刀身。刀刃割进掌心,血从指缝往两边滋。他低头看着刀刃上自己的血。然后抬眼看了那蛮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从十二年前第一次上战场就学会了的本能。你打不死我。那我就打死你。蛮将看到他的笑,愣了一下。然后被他用额头狠狠撞在鼻梁上——蛮将捂着脸往后跌进人堆,看不见了。
第十四刀。第十五刀。第十六刀。
他数着。不是数自己还能挨多少刀——是数有多少刀没砍在父亲身上。身后铁脊剑在响——他爹也在砍,剑刃撕开皮甲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但每次有人从正面冲过来,他爹刚要迎上去,他先一步挡在了前面。够了。
第十七刀从一个蛮将手里劈下来——横切。刀锋从左肩划到右腰,在他稀烂的后背上添了最宽的一道口子。伤口里的血往外涌的时候带着热气。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周华盖在看他——那副沉默了一辈子的铁铸面容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抖动。周华盖从来不说什么。
天虎。
爹你先别说话——我再去砍几个。
周天虎。周华盖只叫了他的全名,没有下文。
全名。周天虎这辈子听他爹叫全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一道军令——周天虎,带你的营去左翼周天虎,殿后周天虎,把这封信送回京城。每次都有下文。这次没有。只是名字。三个字,悬在空中,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很短的片刻。身边的喊杀声没有变小——但在这一瞬,他听不到了。他只看到父亲眼睛里有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泪。是托付。把一个人的命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那种托付。
然后他懂了。父亲叫他的名字不是要下军令——是让他走。主将不动。主将动了,蛮骑就会分兵去追。主将钉在谷中,蛮骑就被钉在谷中。秀宁那边只剩他能到。
他嘴上的笑收了。低头看了一眼满手的血——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从掌心那道刀口里流出来的。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
他转身往高地跑。背上那些刀口在灰白的雾光里翻开——十六道在背上,一道攥在掌心里。每一刀落下时他都不曾转身。因为正面是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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