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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宁在谷道中段被追上了。谷道在这里太窄,马跑不起来——她把缰绳拴在一截枯树根上,贴着岩壁继续往前步行。
马蹄声从身后压过来——单人单骑,追得很急。她贴着岩壁转身,匕出了鞘。
来的是方可为的亲卫队长。只他一个人。马上没有方可为。
方可为呢?
亲卫队长勒住马。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低下头。将军让我们追上您,护您往北走。他说不用管他。
不用管他。他走不了了。从她路过他身侧、听到他呼吸不对劲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骗她。他只是没说。他这辈子受伤从来不开口。
她没有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亲卫队长看见她攥着匕的手指收紧了,指节一根一根地白。然后她松开手,把手掌在衣摆上擦了一把,继续走。
没走多远,周天龙从高地碎石坡上滑了下来——身后跟着不到二十个还活着的亲兵。两边人在谷道中段撞上了。他一身的血,她一身的冷。谁也没问谁你那边怎么了?。周秀宁只看了大哥一眼。枪刃上有血。八百精骑蹲了一夜的高地,没有烽烟,没有求援,他直接从坡上滑下来的。还有谁能把阵地从内部捅穿的,不会是蛮族。她什么都没有说。
周天龙说了一个字她跟在他身侧,两个人贴着岩壁往老鹰岭方向撤。没撤出多远,周天虎从谷中方向浑身是血地追了上来——背上十六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手里攥着那把砍卷了刃的刀。
三个人撞在一起。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部分真相秀宁知道谷口和弓弩营同时没了——是有预谋的内部瓦解。天虎知道老鹰岭没人来——两千人一个都没到。天龙知道高地被自己人从背后捅穿——至少三个他亲手提拔的兵叛了。如果只有一处出问题,可能是意外。三处同时出问题,且都是内部被撬开——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同时针对四道后手的协同破坏。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能同时接触到调令、营属名册和布防图的人。那个人不在谷里。在京城。
她没有说出来——此刻说出来只会让两个哥哥分心。她把结论锁在舌根下,跟大哥一左一右把受伤更重的二哥夹在中间。三个人沿着谷道往北撤。没有人大声说话——天龙在前面开路,枪尖上的血还没干。秀宁断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雾。天虎在中间,背上十六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步子很沉,但没有让人扶。三个人的脚步踩在同一种碎石上——三个节奏,一个方向。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半里,也许只有一箭之地。然后路过一道碎石坡的时候,一匹白马一瘸一拐地从坡下跑过——是追雪,空鞍,口衔环里还塞着那角撕下来的披风布条。它在往谷中跑。周天龙看了它一眼——它还没有被截住。他出去的信号还在路上。他没有叫它。追雪也没有停,朝着谷中方向继续跑远了。
然后身后的雾里响起了马蹄声。不是追雪的——太重,太密。蛮骑追上来了。
谷道在前面骤然收窄——两壁几乎贴在一起,只容一匹马擦着岩壁通过。过了这里就是老鹰岭北坡,一片乱石开阔地。在开阔地上被骑兵追上,谁也跑不掉。要堵,只能在这里堵。
天虎!
周天虎从战团中拔出来,满脸是血——不是他的血。他的刀砍卷了刃,刀背上嵌着一小块碎骨。周天龙盯着身后雾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那声音密得像暴雨前的雷。带秀宁走。北面——老鹰岭。
你呢?
天龙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弟弟一眼——天虎站在他面前,背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左臂上的战旗布条被血浸透了。秀宁站在天虎身后一步,攥着匕的手没有抖。三个人在雾里站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天龙的目光从天虎脸上扫到秀宁脸上,然后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小时候替他俩扛了事之后让他们放心的那个表情。那个表情他用了二十几年,每一回都一样。这一次也是。
我挡一阵。这坡够陡,居高临下,用不了几个人。他抬了抬下巴,指着身后谷道尽头那道天然石台。从这里到老鹰岭,一炷香。跑到了——别停。
周天虎看着大哥的长枪——枪尖上的光还是早上刚擦的。往前迈了一步——背上十六道刀口同时扯了一下,刚凝住的伤口又往外渗血,从后腰顺着裤腿往下淌。他咬着牙想再往前。
天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别忘了——过去一直是我在照顾你们。哪次出过事?
周天虎张了张嘴。这一次是十六道刀口,一条左臂快废了,背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但大哥的语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咽下了嘴里的话。点了点头。
天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不到二十个亲兵。跟天虎走。护好秀宁。多数人动了。有四个没动。天龙看了他们一眼。领头那个叫老郑,跟了他十一年——从第一次北伐就在他麾下,替他挨过两刀。我们留下。坡上容得下五个人。天龙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守完这轮冲锋,追上来。
周秀宁翻身上马。天虎也上了马——一个亲兵把缰绳塞进他手里,跳上了同伴的马背。背上十六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骑在马上腰挺得很直。亲卫队长的马紧跟在后,一行人朝老鹰岭跑去。周秀宁在马背上回头——大哥带着四个人上了那道石台,长枪立在坡顶,寒光在雾里一闪。然后大哥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像在道别。像小时候的雷雨天,掀开帐帘一角弯下腰,把声音压到这辈子最轻的程度,让她好好睡觉。像教她骑马时她从他背后追上来过了半个马头,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带着惊讶和骄傲,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她这辈子听大哥喊她的名字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是一样的语调平常的、笃定的。这是最后一次。
周天龙转过身,站在石台顶端。面前是一道陡坡,蛮骑要往上冲就得仰着脖子接枪。五个人,高处往下打。能守住。
蛮骑的第一波仰攻撞上了石台。坡太陡,马蹄在碎石上打滑,冲上来的度慢了不止一半。周天龙站在台顶,长枪往下点——居高临下,每一枪都冲着咽喉和面门。四个亲兵分守两侧,刀砍矛捅,把爬上台的蛮兵一个一个搡回坡下。五个人,一个高台。蛮骑的第一波冲锋被顶了回去。
第二波。第三波也顶了回去。石台下面的尸体在坡上叠了好几层。天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回头看了一眼老鹰岭方向——天虎和秀宁的背影缩成了两个黑点。快了。再撑一会儿。
然后剧痛从后腰炸开。很近——不是蛮骑的弯刀。是梁国制式短刃,从肾脏的位置斜着捅进去,刀锋擦过脊骨。他转身。老郑退到了三步外——不是对峙的距离,是跑的距离。刀还捅在天龙腰上,老郑的手空了。捅完就走,不补刀,不恋战。他转身往石台边缘跑。
天龙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后领。五指一收,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老郑的脚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没有站稳。天龙另一只手把刀从腰上拔出来,血跟着刀身往外涌了一股。然后攥住老郑握过刀的那只手腕。五根手指一收。腕骨响了一声——不是碎了,是裂了。老郑叫了一声。十一年没听过这个人叫。
天龙低头看他。老郑抬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慌张,有。但不是后悔。是跑得不够快的慌张。
他们许了你什么?
老郑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太碎,听不清。天龙没有等他说完。他松开手。老郑往后跌了两步,转身又跑。
一个亲兵截住了他。一刀捅进肚子。老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的刀柄,又抬头看了那个亲兵一眼——不是看天龙,是看那个兵。然后顺着石壁往下滑。坐在地上。不动了。
天龙转过身。第四波蛮骑涌上了石台。他用那把从腰上拔出来的短刀捅穿了第一个冲上台的蛮骑的喉咙。
石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左腿被长矛捅穿——他把矛拔出来,一枪刺进对方的喉咙。拔矛的时候腿上的血跟着枪杆往外喷了一股,在碎石上溅出一道弧。一支箭扎进左眼眶——他把箭拽出来,箭头上带出一小块碎骨。闭上左眼,右眼睁着,继续。右肩又中一刀——枪换了左手。他两只手都能使枪。面前的人马还在往上涌,他把背贴紧石壁——石壁很凉。凉意透过破开的铠甲渗进脊背。胸腔里有东西在烧。不是血。是怒。是被自己人一刀捅穿了后路之后怎么咽都咽不下去的那口气。老郑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十一年。替他挨过两刀。第三刀捅在他身上。他把那张脸摁灭了。然后他记起的是另一道触感小时候秀宁烧额头贴在他掌心的那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当大哥,她烧得满脸通红,他把手放在她额头上,不敢动,怕一动就量不准温度。那触感还在。三十多年了,掌心还记得。好。世界还在。撑一炷香。一炷香就够了。
最后一枪。枪杆被别了一下,一声。枪裂了。不是断——是裂。裂纹从枪杆中部蔓延到握枪的虎口上方。他把裂开的枪杵在身前,靠着石壁,面对着前方。石台下面堆了几十具尸体,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蛮骑只能先下马翻过尸体才能接近他。站不住了。腿上的血已经流得太多。他慢慢顺着石壁往下滑,脊背在粗糙的岩面上刮出一声拖长的闷响。最后滑到了底。坐在地上。枪还杵在手里。双手还保持着持枪的姿势。左眼眶是个空荡荡的窟窿,右眼睁着。目光朝着老鹰岭的方向。
石台上散落着四个亲兵。老郑仰面靠着石壁,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指印——天龙攥的。剩下三个倒在台沿和坡下。没人知道京城许了老郑什么。衔,银子,一句事成之后调你入京。他跟了天龙十一年,升到校尉就到头了——周家不结党,不送礼,不提拔自己人。京城能给的,周家给不了。老郑只是选了价高的一边。
追雪把主人的信号送到了周华盖手中。它不知道主人已经不在了。只知道主人最后拍它的时候,脸朝着老鹰岭的方向。
几十具尸体堆成的矮墙,每具多拖一个呼吸,秀宁就多走三步,天虎就多跑一丈。他本来至少以为自己是死在蛮骑刀下——不是被跟了十一年的人一刀捅穿后腰。老郑替他挨过两刀,第三刀捅在他身上。想不通。也不需要想通了。只是在倒下去之前,把枪再握紧一点。握给那两个还在往北跑的人看的。握到枪裂了,手僵了,弟弟和妹妹的背影翻过了他再也看不见的山。
隘口静了。蛮骑翻过尸墙,围住了靠坐在石壁下的身影。枪杵在他手里,双手还保持着持枪的姿势。右眼睁着,朝着老鹰岭的方向。一个年轻蛮兵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条空荡荡的碎石坡。领头的蛮将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那杆裂了的长枪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横放在尸墙最上面。说不上是什么。也许只是觉得这杆枪不该躺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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