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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云在天上压了三天。
头一天,风里全是土腥味。第二天,鸟都往西北飞,黑压压的一片,小砚抬头数,数到一半数乱了。第三天,路上的土是烫的,隔一阵,脚下就震一下,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
小砚的守漏诀一天没敢松。到了第三天,他的气跟外头的乱搅在一处,胸口沉,吸气浅,呼气重。他看门主,门主的步子不快不慢,一步是一步,跟平时一样。
韩沐相和小砚走到东南荒坡的时候,第一道雷刚劈下来。
天和地之间立着一道白光,亮得人睁不开眼。白光落处,荒坡上炸开一团土,飞起来的碎石还没落地,第二声闷响就从云层深处滚过来了。
退后。韩沐相说。
小砚退到门主身后,手还攥着包袱带子。他看见坡中央有个人。
那人盘坐在地上,衣裳焦了大半,头散着,脸上一道黑一道灰。他坐的地方四周插着几根木桩,桩子歪的歪,断的断,地上画的纹,第一道雷下来就震散了。护法阵废了。
废了也还要渡。金丹劫没有回头路。
坡外站着四个人。
四个散修打扮的汉子,两前两后,呈半圆散开,把下坡的路堵死了。他们不看天,看坡上那个人,等的就是那一下。有一个抱着刀,蹲在块石头后头,另外三个站在明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
散修界有散修界的规矩帮人渡劫要命,趁人渡劫财。这四个人选的位子很讲究,在劫圈外头,又不离太远。人渡成了,虚弱期跑不掉;渡砸了,坡上的东西就都是他们的。横竖不亏。
小砚认不出这种架势,只觉得那四个人站的位置不对。他小声说
门主,他们不是来帮他的。
他们在等他死。小砚说。说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韩沐相的眼睛从四个人身上扫过去,又落到坡上那人身上。第二道雷在天上聚,云层滚涌,光在里面一跳一跳。
韩沐相伸手。
小砚一愣,从包袱里摸。他带的那半块坏盘,刻刀,两块干饼。他把坏盘递过去。
韩沐相接了,没说话。他扫了那盘一眼,盘上断着几处纹,是练废的东西。他蹲下来,把盘按在地上,用指头绕着盘画了一圈,又画一圈。
小砚瞪着眼看。门主画得极快,指头过处,地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像霜,像水汽。一圈套一圈,光纹从盘边漫出去,往外走,走出三丈,拐了个弯,把坡脚围进去。
小砚数着。七圈。外圈大,内圈密,收口的地方,正是他的坏盘。他盯门主的手指,追地上的光,数外圈落在什么位置,琢磨内圈怎么绕。十年的课,头一回在真东西跟前上。门主的手指每停一下,就是一句没出声的话。
原来,盘是引子。小砚说。
阵眼需要一个家。韩沐相说,你的盘,住得下。
外圈为什么开在坡脚?小砚指着光纹最外头那一层,再往外三丈,不是护得更宽?
护法不是圈地。韩沐相说,圈大了,力就散了。圈小了,气不透。坡脚往上,是他渡劫的地。圈画在劫圈外头,进不去,出不来。多一寸,都是错。
小砚把这句话记下了。他蹲回去,把光纹最外头那一层,又看了一遍。
四个散修里有人回头了。抱刀的那个从石头后头站起来,眯着眼看地上那层光。
朋友,他开口,嗓子里压着笑,这趟浑水,你趟得起吗?
韩沐相没理他。他直起身,往坡上走了几步,站在光纹外头,抬头看天。
别往前了。抱刀的又说,劫雷认人。沾了外人的气,雷翻倍。你想陪他死?
我不沾。韩沐相说。
第二道雷下来了。
这一道比第一道粗。白光劈开云层,直直砸向坡心。盘坐的人猛地抬头,双手托天,一身残存的灵力顶上去。雷与灵力在半空相撞,一声炸响,余波成环,向四面推开。
余波撞在韩沐相画的光纹上。
光纹亮了。一圈一圈,像风扫过水面,波纹从盘边一层层荡开,荡到外圈,把雷的余威卸了。有几丝乱窜的电光落到圈外,光纹一兜,拽进地里,没了。
坡上的碎石还在滚,烟尘里,那个人还坐着,两只手垂下来,胳膊上裂着口子,血和灰混在一起。
还有一道。小砚数着。
三道。最后一重最重。韩沐相说。
四个散修往后退了几步。他们原本堵在下坡的路上,如今面前横着一圈光,光不伤人,可刚才那阵余波,谁也不想用自己的身子去试试。
抱刀的那个蹲下来,捡了块石子,往光纹上扔。
石子落到光圈里,陷进去一寸,停住了,像是落进了一锅稠粥。
抱刀的把手收了回来,不扔了。
他旁边一个刀疤脸的不服,啐了一口,拔刀。刀是厚的,背宽刃利,他运足了劲,照着光纹最细的那一处劈下去。
刀劈在光上。
光纹往下凹了一分,又弹回来。
刀疤脸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股大力,像劈进了一座胶山。刀身陷在光里,抽不出来。接着一股力道顺着刀身涌回来,他整个人朝后飞出去三丈,背撞在一棵树上,滑下来。刀脱了手,插在两丈外的土里,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他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去拔刀。手握住刀柄,抖得厉害,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另外两个散修的脸都变了。
这、这什么阵?一个的声音虚。
抱刀的不说话了。他盯着地上那圈光看了很久,光还是光,温吞吞地伏在地皮上,像什么都没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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