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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清晨,法租界被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笼罩着。雨水顺着圣母院路两侧法国梧桐的枝干往下淌,在行人道上的石板上积起一面面浅浅的水洼。郑耀先撑着油纸伞从商行后门出来,沿着弄堂走到霞飞路上时,裤脚已经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一圈。他在霞飞路拐角的老地方买了一份《申报》和两个葱油饼,卖报的老头认识他,照例把报纸折好递过来时多说了一句——“先生,今天报上有大新闻,虹口那边昨晚又抓了不少人。”
郑耀先接过报纸时注意到今天跟踪他的人变成了三个。除了“小浙江”继续骑着自行车在马路对面慢慢蹬着之外,还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步行跟着他。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雨衣,站在电车站的遮雨棚下面假装等车。走在后面的是一个穿着短打的壮汉,蹲在弄堂口假装修鞋,手里拿着一只鞋匠的锥子在鞋底上戳来戳去。三个人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标准的三角跟踪阵型——不管目标往哪个方向移动,至少有一个人能跟上。吴世宝在今天早晨加派了人手,这让郑耀先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圈。他有一种很清晰的直觉——今天会有大事生。
他不动声色地在报摊前翻开报纸扫了一眼头条。特高课昨夜在虹口又进行了大规模搜捕,逮捕了七名涉嫌参与抗日活动的嫌疑人,其中两人被当场击毙。报纸上用了“肃清抗日恐怖分子”的大标题,配了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照片上是几名被五花大绑的中国人在宪兵的押解下被推上卡车。郑耀先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翻到报纸的经济版面上——在密密麻麻的物价行情和商船进出港通告中间,有一条不起眼的豆腐干广告“茂源货栈新到东北精选黄芪、党参各一批,品质上乘,价格从优,欢迎新老客户惠顾。地址苏州河码头东段。”
茂源货栈的广告。这是宋孝安约定的暗号——广告的意思是接收点已经准备好了,胶卷预计今天傍晚到明天上午之间抵达。郑耀先将报纸折好夹在腋下,继续沿着霞飞路步行前往76号。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调整着今天的行动优先级。胶卷到达时间比预想的早了一天,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证据提前到手可以提前反击,坏消息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密电也极有可能在同期抵达上海,藤田一旦收到中岛诚一的审查报告就会立刻调整策略。他必须在藤田做出反应之前拿到胶卷。
情报处办公室里的气氛与往常不太一样。冯德昌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一套已经组装完成的天线阵列和一台用帆布包裹好的探测仪。今天是周五,明天就是周末——也就是冯德昌计划去光华大学女生宿舍楼顶做夜间复测的日子。他看到郑耀先进来时站起来叫了声“郑组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方案书递给他。方案书详细列出了夜间复测的全部流程,包括设备架设时间、供电方案、信号扫描频段、预计持续时间、应急联络方式和两条撤离路线。冯德昌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每一个技术参数的标注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他在方案书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如果夜间复测成功锁定信号源位置,建议情报处协调行动队在一周内对该位置进行突击检查。信号源的特征与已知的抗日组织秘密电台高度吻合,该信号源的背后极有可能隐藏着一个尚未被现的抗日情报网络。”
郑耀先看完后将方案书合上放回冯德昌的桌上。他说方案做得很好,周五下班前他会签批。明天傍晚五点半他在圣母院路白俄咖啡馆门口等冯德昌,两人一起步行前往光华大学。他将陪同冯德昌完成复测的全过程——一方面是确保外勤安全,另一方面是观察现场环境为后续的排查工作积累第一手资料。冯德昌听了之后连连点头说“谢谢郑组长”,脸上露出了一种被上级认可时特有的真诚的喜悦。
郑耀先心里很清楚——明天晚上他将站在冯德昌身边,看着这个年轻人将天线对准自己秘密电台的方向。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完成策反——让冯德昌在现信号源的那一刻,不是选择向上报告,而是选择帮他隐瞒。
上午九点半情报处召开了一次临时会议。会议由李士群主持,议题只有一个——根据山本课长的命令,76号从即日起进入“特别警戒状态”,所有外勤人员取消休假,所有武器弹药清点造册,所有在押抗日分子的审讯进度必须在本周内完成。李士群在会议上没有直接说出进入特别警戒状态的具体原因,但在场的人都能猜到——与“海燕计划”有关。特高课在虹口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军统的人往里钻。一旦“海燕计划”的执行日期被确认,特高课就会动全面收网。李士群说情报处本周的工作重点是配合行动队做好虹口区域的日常排查,所有外勤排查数据必须在当日汇总上报,不得延误。他说完这句话时目光落在郑耀先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散会后吴世宝在走廊里叫住了郑耀先。他脸上挂着一种今天格外灿烂的笑容,比平常更加热情地拍着郑耀先的肩膀说郑组长,李副主任让我通知你一件事——下午两点在宫本顾问的办公室有一个小范围的碰头会,讨论华北旧档的核实进展。宫本顾问点名要你参加。他说“宫本点名要你参加”这几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暗示什么。郑耀先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他会准时到。然后他反问吴世宝,顾长顺案的闸北走访有结果了吗?他昨天已经把走访名单和体貌特征整理好交给了吴世宝,今天应该能看到初步的排查反馈。李副主任昨天在会议上专门提了这件事,希望今天下午碰头会上能看到行动队的进展报告。
吴世宝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骤然暗了下去。顾长顺案的闸北走访他根本没有安排——行动队的人手全被抽去配合特高课在虹口的警戒行动了,哪还有人去查什么码头小混混的命案。但他不能说没查,因为李士群确实在会上强调了要查。他支吾着说已经派了一组人去闸北走访了,最迟明天就能出结果。郑耀先说既然李副主任和宫本顾问都关注这件事的进展,他建议吴队长尽量加快进度,说完转身走了。吴世宝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地看着郑耀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时心里已经在盘算下午那场碰头会的各种可能。宫本点名要他参加不会是例行公事——宫本是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他每做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这次碰头会的目的是什么?是通报关东军方面已经掌握的“证据”?是测试郑耀先的心理状态?还是宫本已经收到了什么来自哈尔滨方面的最新消息需要当面对质?
下午两点整郑耀先准时推开了宫本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李士群坐在沙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神态轻松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吴世宝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宫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华北旧档的全部文件——马文忠供述的原文、体检名单的副本、以及几份郑耀先没见过的新材料。
郑耀先进门后宫本示意他坐下。宫本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今天请他过来是要通报一下关于华北旧档核实的最新进展。宫本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给郑耀先。电报是关东军情报课今天上午来的,报人是藤田,收报人是宫本。电报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刀刃——“经我课调查员在哈尔滨警察学校档案室实地核查,已查获与华北旧档相关之原始档案若干。其中康德七年春季学期外聘医师体检候选名单中确有陆汉卿之名。更进一步的调查现,该学期与陆汉卿同批进入警察学校担任教官之人中,有一人名为马文忠,此人系由俄裔商人阿布拉莫维奇介绍入职。马文忠入职后与陆汉卿之间存在密切的私下交往,两人曾多次在校外茶馆单独会面。相关档案材料正在整理中,将于近日内派专人送达上海。”
郑耀先看完电报后将原件放回桌上。他的手指稳定如常,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大脑在读完电报的最后一句话后立刻启动了对整段内容的全面分析。
藤田在电报中撒谎了,而且这个谎撒得极其高明。高明的谎言从来不全是虚构的——它是在真实信息的基础上进行有选择的取舍和引导性的加工。电报中说的“康德七年春季学期外聘医师候选名单中确有陆汉卿之名”是真话——候选名单上确实有陆汉卿的名字。但电报没有说的是,陆汉卿只是候选人而没有被正式录用,外聘医生体检最终被取消了——这个最关键的事实被藤田刻意隐去了。
电报中说的“马文忠与陆汉卿之间存在密切的私下交往”也极有可能是建立在真实基础上的夸大和歪曲——马文忠确实认识陆汉卿,两人作为同在警察学校任职的同事偶尔在校外见面是完全正常的事。但“密切的私下交往”和“多次在校外茶馆单独会面”这两个表述就明显带有引导性了——藤田刻意选择了一种能够被解读为“秘密接头”的描述方式来叙述同事之间的正常社交活动。电报中没有提到《体检计划取消通知》,一个字都没有。中岛诚一在档案室里分明已经找到了取消通知和会议纪要的原件——这两份文件的内容足以证明外聘医生体检没有进行过。藤田绝对收到了中岛诚一的调查报告,但他选择性地忽略了报告中对他不利的事实,只挑出了对他有利的信息来编织这份电报。这份电报不是情报,而是一枚精确制导的政治炸弹——它的目标不是揭示事实真相,而是在宫本面前把郑耀先的嫌疑从“可能”升级到“极有可能”。
郑耀先看完电报后用余光扫了一眼吴世宝。吴世宝脸上的笑意已经不加掩饰了——他在等郑耀先露出慌乱和恐惧。但他没有等到。郑耀先将电报放回桌上之后说了第一句话“藤田课长的电报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不过有几个细节需要进一步核实——电报中提到马文忠与陆汉卿‘多次在校外茶馆单独会面’这个说法目前有没有档案原件或者独立证人证言来支撑?‘密切的私下交往’这种定性在证据层面属于主观判断,不宜直接作为调查结论使用。电报告知相关档案材料将在近日送达上海——在原件到达之前,建议宫本顾问暂时不要将电报中的定性描述作为正式调查结论。”
宫本听完之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是一个对证据链完整性有着近乎偏执追求的官僚——藤田的电报虽然有很强的指向性,但在证据层面的确存在漏洞。郑耀先提出的质疑都是纯技术性的和程序性的,完全不涉及对电报内容的主观否定——这种态度反而让宫本觉得郑耀先是认真而专业的。宫本说他同意郑组长的意见——在原始档案送达上海之前暂不将电报内容作为正式调查结论,由他本人直接向关东军情报课去函要求对方尽快提供电报中所引用内容的原始档案副本。
坐在沙上的李士群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郑耀先和宫本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在评估着什么。等到宫本表态完毕,他才开口说宫本顾问的意见很审慎,他完全赞同。然后他对郑耀先说核实工作还在继续,既然宫本顾问已经定了调子,情报处这边就按照宫本顾问的要求继续做好配合工作。
郑耀先从宫本办公室出来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沿着走廊走了十几步在楼梯拐角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藤田在电报中隐去体检计划取消通知的行为说明中岛诚一在档案室里确实找到了那份通知——如果中岛诚一没有找到这份文件,藤田根本不需要刻意隐去它。他隐去它恰恰证明它存在。这同时意味着中岛诚一是一个忠于事实的人——他在档案室里如实记录了他找到的一切,包括对郑耀先有利的证据。藤田在收到中岛诚一的完整报告后选择了过滤其中的不利信息再把经过裁剪的信息给宫本——这是一种在情报界极其常见但又极其危险的博弈。藤田的意图很明确——利用信息差在宫本和山本面前先把郑耀先的帽子扣实,等关东军的人把档案原件“整理”好送到上海之后木已成舟,即便后来有人翻出取消通知,藤田也可以推说是“当时尚未完整查阅全部档案”。但藤田低估了中岛诚一的职业操守——中岛诚一不会在档案审查报告中说谎,否则他在关东军情报课服役十二年的清白履历就会染上污点。中岛诚一是一个技术型官僚,他在乎的是档案的真伪而非政治的输赢。只要中岛诚一的完整报告还在关东军情报课的档案系统里存在,郑耀先就有翻盘的希望。
郑耀先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后对冯德昌说明天傍晚五点四十五分在白俄咖啡馆门口见面,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处理日常公务。下午四点半他完成了当天全部文件的签批,然后拿起公文包离开了76号。白俄餐厅的晚饭他照常去吃了,三个跟踪他的人照常在街角守着。吃完饭之后他第一次在三个尾巴的监视下完成了全部反跟踪路线——他带着他们在法租界的弄堂里绕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在一条没有出口的死胡同尽头消失了。三个跟踪者追到死胡同尽头时只看到一堵两米高的砖墙和一扇通往隔壁弄堂的铁门——铁门从里面锁着,他们根本翻不过去。
甩掉尾巴之后郑耀先去了苏州河码头东段的“顺记”茶馆——就是顾长顺出事前最后一次出现的那间茶馆。这间茶馆是郑耀先之前通过宋孝安的外围关系秘密盘下的,老板老崔是从苏北逃难来的地下党外围群众,为人憨厚但嘴严,对政治不感兴趣只知道按时交租。郑耀先是这间茶馆真正的幕后老板,但老崔只当他是姓刘的生意人,每月定期来收一次账。
郑耀先在“顺记”茶馆的二楼雅间里对着窗户坐了下来。这是“顺记”茶馆二楼角落的一间雅间,窗户正对着苏州河,可以清楚看到河面上的船只来往和码头上的货物装卸。雅间的隔音很好,门窗一关外面的嘈杂声就全部被隔绝在外,是郑耀先在码头一带最常用的备用接头点。老崔端上来一壶铁观音就退了下去,顺手将雅间的门从外面带上了。
郑耀先在这个雅间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他要见的人终于到了。来人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四十二三岁的样子,鬓角略微有些花白,脸上的表情沉稳而内敛。他推门进来时宋孝安跟在后面,向郑耀先介绍说这位是张先生。张先生——中共地下党上海情报站的新任负责人,接替已经撤离的陆汉卿,全面负责上海地下党的情报工作。这是郑耀先自陆汉卿撤离后第一次与组织上海方面的最高负责人直接见面。按照组织的纪律,在陆汉卿撤离之前老陆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将“风筝”的联系方式和身份验证程序移交给了张先生。张先生是唯一一个知道郑耀先真实身份的人。
张先生在郑耀先对面坐下后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用目光仔细打量了郑耀先一番,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但又不失温和的光芒。然后他从中山装的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给郑耀先。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中等身材,偏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正是永昌贸易公司的经理周永昌。张先生说组织方面已经收到了郑耀先通过紧急渠道来的关于“周永昌”的身份核实请求,经过紧急核查,张先生代表组织正式向郑耀先做出回应——周永昌不是自己同志。组织在上海的地下工作网络中没有任何关于周永昌的记录,陆汉卿同志在移交的名单中也从未提及过这个名字。苏北根据地方面经过核实,周永昌从未被组织派遣到上海执行过任何任务。周永昌不是中共地下党的人。
张先生继续说,那么周永昌的身份只剩下最后几种可能——要么是独立行动的苏军情报局特工,要么是关东军情报课的暗线,要么是军统内部的某个派系在独立运作一套情报网络。张先生判断苏军情报局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组织方面在核实周永昌身份的过程中现了一条间接的线索——周永昌的贸易公司与哈尔滨俄裔商圈之间的资金往来十分频繁,其中一笔数额较大的款项来自于一家注册在哈尔滨的贸易公司,而那家公司的背后实际控制人是苏联驻哈尔滨领事馆的一名商务参赞。一个中国商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收到苏联外交官的转账——除非他在为苏联人提供某种服务。
郑耀先将照片还给张先生。既然周永昌不是自己的同志,那么他对周永昌的关注方式就需要调整——从“验证身份后保护”调整为“持续监视并截获情报”。周永昌在监视电车公司财务总监和套取关东军后勤情报这两件事上可能与组织存在共同的利益诉求——电车公司的资金流水可以揭示法租界内部的地下资金通道走向,关东军的后勤部署对新四军的敌后作战具有重要的情报价值。如果能在确认周永昌真实身份的前提下对他实施策反或者情报交换,组织就能在不增加自身暴露风险的前提下获取一批具有极高价值的情报。但前提是必须百分之百确认周永昌的真实身份——如果他真的是苏军情报局的人,那么组织与苏联方面之间是友党友军的关系,应该通过适当的渠道进行接触而非单方面渗透。如果他另有背景——比如他是某个尚未暴露的独立反日组织的情报人员——那么策略又需要做不同的调整。
张先生表示同意。他指示郑耀先继续在不惊动周永昌的前提下摸清他的真实背景和全部联系网络,但在确认其真实身份之前不得主动接触。如果确认周永昌是苏联情报人员,组织方面将会通过适当的国际渠道与苏联方面进行沟通协调,避免在同一领域内产生不必要的摩擦。同时张先生要郑耀先注意自身安全——当前关东军情报课与特高课正在从不同方向收紧对他的包围圈,在这个关键时刻绝对不能为了外围线索而分散对核心威胁的应对精力。组织知道郑耀先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也了解他目前的艰难处境,如果必要组织可以启动应急撤离程序。
郑耀先对张先生说他暂时不会撤离。华北旧档的风波还没过去但已经有了翻盘的眉目,这个时候撤离就等于把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拱手让人。李士群和藤田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大的力气,他走了他们的矛头就会转向军统上海站的其他潜伏人员——包括宋孝安、赵简之、徐百川这些一直在为他提供掩护的人。他还不能走,至少现在还不行。
张先生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伸出手与郑耀先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很重但不失分寸。他说组织随时准备接应,任何时候需要帮助都只管开口。然后他转身推门离开了雅间,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郑耀先留在雅间里喝了最后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然后他起身下楼从后门出了“顺记”茶馆,沿着苏州河边的货运通道消失在夜色中。
在返回商行的路上他拐进了一条公共租界的岔道,在一条没有街灯的后巷深处找到了那扇涂着白漆的小木门。白俄咖啡馆的后门——他之前标记为应急报点的候选位置。巷子里堆满了空酒箱和废弃的铁桶,空气中弥漫着酵的啤酒花和伏特加混合的气味。他在后门前站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动静,然后用一把复制的铜钥匙打开了门锁推门进入了一间狭小的储藏室。储藏室大约四平方米,靠墙堆着装满咖啡豆的麻袋,头顶有一盏低功率白炽灯泡。北墙上有一扇小窗正对着隔壁建筑的防火墙——无线电台天线的信号可以被防火墙和周围密集的建筑群多次反射,在城市测向仪的屏幕上变成一团模糊的噪点。这里是一个极佳的报点。
他在储藏室里花了二十分钟清理出一个可以容身的角落,将便携式电台部件拆解开分别藏在不同的麻袋底层,天线折叠好塞在一个空酒箱的夹层里。做完这一切后他从原路退出将后门重新锁好,消失在后巷的夜色中。
凌晨一点郑耀先回到了商行三楼内室。他正准备躺下休息时窗外的弄堂里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是普通的小轿车,而是大功率的军用卡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弄堂口停了下来。紧接着是皮靴踩在石板地面上的整齐踏步声——至少十几个人同时在下车列队。郑耀先瞬间吹灭了蜡烛扑到窗边,用指尖拨开窗帘的一角。
弄堂口停着两辆带帆布篷的军用卡车,车上跳下来的宪兵正在列队。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黄呢军大衣的军官,腰间挎着军刀,左臂上戴着白色袖章,上面印着“宪兵”两个黑字。他身边站着两个穿便衣的人——一个是吴世宝的副手周济生,另一个人郑耀先并不陌生——鬼子上海特高课行动队队长佐佐木。
抓捕。但目标不是商行。如果是商行,他们不会在弄堂口列队——他们会直接破门而入。目标还在弄堂里,但不是这栋楼。郑耀先贴在窗帘后面看着下面的动静。宪兵列队完毕后佐佐木拔出军刀往弄堂深处一指,十几个宪兵分成三组同时冲进了三栋相邻的石库门房子。紧接着是砸门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用日语和中文混合出的呵斥声。不到五分钟三栋房子里的人全部被拖到了弄堂里——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茫然。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被两个宪兵架着胳膊从二楼的楼梯上拖了下来,额头上有明显的血迹,显然在抓捕过程中挨了枪托。中年男人被拖到佐佐木面前跪下,佐佐木用带大阪口音的汉语问了一句“电台在哪里?”中年男人浑身抖,嘴里反复说着“太君,我不知道什么电台,我是做五金生意的”。佐佐木没等他说完,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把他扇倒在地,然后用靴子踩着他的胸口对宪兵下令“搜!挖地三尺也要把电台找出来。”
郑耀先在心里迅做出了判断。特高课的目标是弄堂深处那三栋石库门房子里的某个无线电报点。这次搜查与他无关——特高课是在按自己的独立线索追踪某个抗日组织的秘密电台。但这次搜查会给郑耀先带来两个后果。第一,弄堂里出现了大量宪兵,这意味着弄堂口煤球堆旁那个伪装成木箱的信号记录仪很可能会被宪兵现或者破坏——如果信号记录仪被破坏,特高课对商行的信号监控就会出现缺口。第二,在宪兵搜查的现场郑耀先无法确保信号记录仪中已经存储的数据不会落到特高课手中——如果数据中有关于商行信号特征的记录,特高课就可以比对出信号记录仪的历史数据与之前的不明信号之间的关联,从而将宪兵搜查的范围从弄堂深处扩大到商行。
郑耀先从窗口退开三步,在三步之内完成了全部行动决策。他穿上深色短打从商行三楼的消防梯无声地降落到弄堂地面,贴着墙壁的阴影快移动到弄堂口对面的煤球堆旁。信号记录仪还在一闪一闪地工作着,绿色的指示灯在夜色中微弱而规律地跳动。宪兵们正在弄堂深处翻箱倒柜,没有人注意到弄堂口这边的动静。郑耀先用一把螺丝刀旋开木箱侧面的三颗螺丝,取出里面那台九七式信号强度记录仪。他拔掉记录仪的数据存储卡——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胶木电路板,上面嵌着一排磁芯存储器,记录着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全部信号波动数据。他将数据存储卡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将记录仪重新放回木箱中拧好螺丝,让木箱的外观与之前完全一样——即便佐佐木的人过来检查也会以为设备还在正常工作中,只是天线接触不良导致信号暂时中断。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沿着原路无声地退回商行三楼,整个行动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四分钟。
凌晨两点左右宪兵在弄堂深处的一栋房子里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一台藏在地板下面的美制短波电台和一本密码本。中年男人在看到电台被抬出来时瘫倒在地,嘴里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佐佐木冷冷地说了句“带走”,两个宪兵将中年男人拖上卡车,他的家人被另外押上一辆封闭的囚车。车队在凌晨两点半驶离了弄堂,留下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邻居们。
郑耀先从口袋里取出那块存储卡,划燃一根火柴将胶木电路板放在火焰上烧了几秒钟——磁芯存储器在高温下出滋滋的响声后,变黑变脆完全失去了储存数据的可能性。然后他将烧焦的电路板碎片捣碎撒进了地下水道的缝隙里。无论信号记录仪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记录到了什么样的信号特征,这些数据已经永远无法被任何人读取了。
弄堂恢复安静之后郑耀先重新躺回木板床上。今晚的宪兵搜查打乱了多个方面的部署——信号记录仪虽然已经变成了聋子但敌人随时可能换一台新的装上;弄堂里的住户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接下来几天巡捕房和特高课的问话会持续不断,商行的周边环境将变得更加不稳定;冯德昌明天晚上的夜间复测是否会受到这次宪兵行动的影响也是一个未知数——如果佐佐木的人明天还在弄堂周边排查余党,冯德昌在光华大学的测向就可能会被干扰甚至暴露。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将明天的时间表重新排列了一遍。上午正常去76号处理公务,中午去永昌贸易公司周边巡视检查对周永昌的监视是否还在正常进行,下午四点前必须回到商行做全面安全清查,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准时在白俄咖啡馆门口与冯德昌会合,然后陪他去光华大学。在光华大学他需要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和场合来完成对冯德昌的策反。明天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冯德昌完成了夜间复测并将数据带回76号,商行就会暴露。他必须在冯德昌完成复测之前让他明白真相并选择站在哪一边。
凌晨三点法租界巡捕房的钟声在夜色中回荡。郑耀先闭上眼睛让身体进入休息状态,大脑却还在继续工作——在意识完全沉睡之前的最后一刻,一幅完整的行动流程图在他的脑海中最后一次缓缓展开胶卷今天傍晚到明天上午之间到达、冯德昌明天晚上复测必须策反、吴世宝的秘密联系必须在山本那里引爆、周永昌的身份必须尽快确认、哈尔滨的中岛诚一还在整理档案、藤田的下一步棋随时可能落下。七条线在黑暗中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条线的进度都被清晰地标记在属于它的时间轴上,彼此独立又相互关联,共同编织着一张横跨千里、牵扯生死的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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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瑟尔无疑是最合格的圣子,灿烂如日光的金发耀眼夺目,温柔沉静的蓝色双眸像是伯涅尔湖的湖水。最为人称道的是他对神的虔诚以及纯粹至极的光明神力。大家都说他是神明最宠爱的孩子。伊瑟尔也以为自己会侍奉神明到永远,播撒神明的荣光向整片大陆。直到有一日,他莫名其妙连接上了一个论坛,并且得知了一个噩耗。他所在的世界是个游戏。并且他和他的神明都会成为游戏里的反派被推翻。蛀虫侵蚀着圣殿的石柱,损害着圣殿的荣光。名为莫文的勇士便是主角,带领着英雄推翻了教廷黑暗的统治。从来没有对人恶语相向的伊瑟尔看着画面中被推翻的神殿,握紧双拳,气鼓鼓地看着手指长剑的勇士。伊瑟尔得想办法,解决掉蛀虫,重新播撒神明的荣光。幸好还有名叫玩家的人,看起来很好用。—在统治了雅加大陆数万年后,神终于厌倦了这样的生活,继而化作一个普通人降临人间。在看到圣殿的作为后,他索性打算带领人将这高耸的神殿推翻却不想一来就遇到了阻挠。纯洁善良的圣子像是没有脾气,每天都要向他祈祷,近来更是频繁,甚至到了三遍,偶尔还会悄悄抹眼泪。神明啊,伊瑟尔会永远爱戴着您,请您也不要抛弃伊瑟尔。然而就是这样看起来无害的小家伙,却在看到他的化身第一眼就严肃着脸颊,憋了好久好久,然后瞪了他一眼。神明乐了。神明日记①今天故意说了神明坏话,又被小圣子瞪了一眼,毫无杀伤力。②又说了坏话。小圣子开始反击,晚上却听到他在祈祷时悄悄说自己坏话。③糟糕,玩过头了,貌似被讨厌得很厉害。试图神降告诉他和化身和平相处,在眼泪攻势下闭嘴了。④后悔了,怎么哄人○神明(勇士)攻x圣子受,身心1v1,不拆不逆,婉拒拆逆梦。...
直男文科生陆雩,车祸穿成了大周王朝的穷酸病弱书生。原主父母双亡,只给他留下一间早点铺一个踏实勤恳的童养媳。陆雩安慰自己,好歹不是单身狗了。从此走上挣钱养家的科举之路。虽然季半夏脚比他还大,但是人很贤惠,天还没亮就里外忙碌做包子磨豆浆,夜里替他浆洗缝补,操持家务。遇到想找他茬的坏人直接一拳打飞。陆雩万分感动,发誓高中后定然回来风风光光地将她迎娶进陆家门。殿试上。看到高高坐在金銮殿上的季半夏,陆雩皇帝竟是我老婆?(惊恐眼)他的未婚妻居然性别男??达咩,老子生是直人,死是直鬼。就在陆雩连夜收拾包袱准备逃亡时,季半夏把他压在龙塌上,面色幽幽你说好要娶朕的。陆雩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男人散下一头墨发,用发簪暧昧地抵着他的喉咙,哑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想逃到哪里去?陆雩灵机一动你心里。发簪滑落的那一刻,陆雩发誓自己看到皇帝脸红了。新科状元郎陆雩风光霁月,引无数京城女子折腰。长宁公主也春心萌动,大着胆子向皇帝表哥求姻缘。皇帝觑了她一眼,凉飕飕道陆爱卿已经定亲了。谁?!公主大惊。生平第一次如此喜欢一人,她咬牙心想无论是哪家女子自己都要争上一争。然后就听到皇帝淡淡道朕。公主???...
风铃高中的总长副手,传闻中他单枪匹马摆平了一个集团称霸正东风镇,实际掌握了巨大权力的棘手组织,据说他管理着整个城市的地下组织,其他城市的不良都以此为榜样。然,听说这等传说中的人物转学到了东京,去向不明,一时之间成为了东京都学生圈中的热谈人物。而事件中心的人物,对此一无所知。他拍了拍列夫的肩膀,用语重心长的口吻忽悠其实我眼罩下封印着古代种花家的恶灵,每当比赛的哨声开始他就会被唤醒,我就能看清接球的路线,看穿对方的想法。列夫?好酷我也想要!隔日,山本看着戴着同款眼罩的列夫摆出超中二的姿势,在跳起来拦网的时候摔了一个大马趴。为什么你会信一个和你一样刚入部的家伙啊!可是他有恶魔附身超酷欸!每次附身都会觉醒不同的能力,卡酷一!他在骗你啊你醒醒!!苏枋你别连自家人也骗啊!音驹排球部最近加入了一个新的队员,身体能力优秀柔韧度令人瞠目结舌,敏锐的观察力与脑力完美弥补了在排球技术上的缺陷,仿佛戏弄对手一般,稍不留神就会走进他的布局陷阱。总是笑眯眯的好好人,最常干的事情就是忽悠一年级生。。有一天音驹排球部的人忽然听到了篮球社的人通风报信苏枋被隔壁学校的头头围住了!音驹众聚集起来,气势汹汹准备去营救自家手无缚鸡之力新人,结果一到场看到了不。良齐齐弯腰对苏枋请求。经过了多次调查,我们终于找到您了!拜托了,苏枋先生,请在东京建立起属于我们的势力吧!西风组共一百六十一人听从您的命令,为马是瞻。音驹众???等等剧本是不是不太对。地下世界的消息穿的飞快,不过一周,风铃众就在电视上看到了苏枋在打排球的样子。风铃众酸溜溜地想。原来你转学就是为了打排球,这排球有这么好玩吗?你心里面还有没有我们了?只要我们在排球上击败了苏枋,那家伙是不是会回来了?Tips1主角苏师父,音驹全员+风铃,大家一起合家欢。2文案第一行纯以讹传讹,苏师父来排球的理由文里会讲。3主时间轴为排,不局限于春高,会有很多日常,以及风铃相关的故事!总而言之是把作者喜欢的东西放在一起炖成一锅粥4内含大量为圆剧情存在的有关苏师父的过去及家庭捏造,并伴随大量ooc内容。苏师父原作描述目前很少,所以都是我的个人理解,不ooc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一千个人一千个哈姆雷特,被打脸了就是我的错。有关苏师父及防风铃的一切请以原作漫画剧情人设推进为准,本文只是一篇饿疯了突然开搞的产物,若因为原作漫画推进产生冲突内容,请直接聆听我破防的声音。...
结婚三年,阮安暖都未曾捂热霍寒时的心。于是她决定,不捂了!五年後。她带球回国搞事业,却直接被他堵在了墙角,怀了我的孩子就想跑?!阮安暖欲哭无泪,说好的禁欲不近女色呢?!...
如何做太子,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太过出色,则有功高盖主之嫌更何况你的父皇,还是紧握大权不肯下放的杨坚。太过平庸,兴许被人取而代之更何况你的二弟,还是极尽城府虎视皇位的杨广。前世,杨勇遇事只知率性,不知矫饰。末了为杨广所设计,太子之位父母之爱尽失,落得幽死禁苑的结局。重活一世,太子这门学问,他自当好好钻研一番。二弟,你今生怕是要棋逢对手了。内容标签重生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搜索关键字主角杨勇,杨广┃配角宇文恺,杨坚,杨素┃其它史笔春秋系列,相爱相杀...